一行行文字落进眼底，内里潜藏的分量，叫他心底早已掀起滔天风浪。
他偏过头，同卢照飞快对视一眼，仅仅转瞬一瞥，二人就已读懂彼此眼底沉甸甸的两难。
他们本是长安南衙出身，营垒建制、同袍音容、演武场上的阵势操典，还有诸位将帅各自的性情长短，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刻进骨血。
倘若据实吐露，无异于亲手将旧日袍泽的软肋送到滑州众人掌心。
来日一旦沙场相逢，那些曾与他们一同扛过刀光剑影的故人，或许就要凭着这份供词落入险境。
若是一味虚言搪塞，说辞太过敷衍，就是把全家的性命，径直送到锋利的刀尖之上。
卢照垂落眼帘，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眸中翻涌的纷乱，搁在膝头的手掌悄然收拢，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往日光景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流转，伙头营终日袅袅不散的炊烟，演武场上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营中众人，或严苛古板，或跳脱爽朗，无一不是曾同他并肩御敌的活人，绝非卷宗上冷冰冰的名号。
如今他们寄身滑州麾下，食此地粮饷，领此地军令。
主君当面问询军情，若是闭口藏私，便是辜负托付，落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头。
一边是旧日袍泽的恩义，一边是眼下主君交付的职守，两股力量在胸腔之中来回拉扯，好似两把钝刃，反反复复，慢慢研磨着心神。
秦景缓缓将笺纸平放到案面，动作放得极慢，借着这片刻停顿，拼命攒下思量的余地。
他竭力稳住神色，不肯将心底的挣扎尽数外露，嗓音几经压敛，听来还算平稳，却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滞涩。
“南北衙兵马规制盘根错节，内里头绪繁多，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讲清。”
他既没有应承全盘道出，也不曾断然回绝，先寻了一处缓冲，打算只拣那些外头探子稍加打探便能摸清的常例，徐徐道出。
一旁的卢照轻轻应和，跟着抬眼，刻意避开宋道平直视而来的目光，“正是如此，白家入主长安之后，不少沿用多年的旧制都已改动，若是随口妄言，反倒容易误导诸位的谋划。”
话虽这般说，兄弟二人心里都透亮，这般含糊其辞，只能暂且拖延片刻。
宋道平心思何等通透，绝不会被几句轻飘飘的托词轻易打发。
往后若是逼问再紧，他们迟早会被推到那个必须做出抉择的关口。
秦景暗自一声长叹，早知会有这般左右为难的一日，当初离开长安之时，倒不如寻一处深山荒野隐姓埋名，不必困在两方烽火之间，承受这份煎熬。
宋道平早已看穿二人的难处，他们滞留此地大半是时局所迫，同右武卫的牵绊，并没有斩断。
可放眼滑州，又偏偏只有他们最熟知长安诸路兵马的底细。
他稍稍坐直身子，从容开口，“如今远征陇右的各路大军，长途跋涉，耗损不小。待战事落定班师，必然要休整很长一段时间。短时间之内，长安倘若打算对洛阳用兵，能动用的，只有留守城内的诸军。”
听见这话，卢照心头骤然一凛，面上却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如今北衙乃是北衙旧部与并州精锐重新整编而成，这一部分，我们兄弟确实不知底细。”
宋道平微微颔首，南北衙之间门户分明，这点他心中清楚。
卢照拉长声线，继续往下说：“至于长安南衙，如今主事的是白八。此人悍勇，擅长冲锋陷阵，但谋略稍弱。他麾下右骁卫之中，有一部分是曾经李大将军的部下，兼之玄玉在此效力。”
他缓缓抬头，直视宋道平，“一旦宋公在战场上冒头，难保他们不会追着你杀。”
王无功关心情切，“何至于此？！”
不过是从前一桩旧事，连秦景都一笑泯恩仇了。
卢照不松口，刻意把其中凶险层层铺展，“洛阳城里还蹲着一位新蔡郡公，虽说不知何故，至今不曾领兵出征，但他的本事，宋公应当清楚。”
宋道平缓缓点头，“冯三一身武艺冠绝当世，洛口一战，名震天下。”
卢照神色恳切，“冯、李两家的仇怨，斩草除根才算罢休。其余追随杨胤之人，家族尽数被连根拔起。宋公身为当年的二号人物，又哪里能够置身事外？”
宋道平正是深知这两家的能量，当初才费尽心思处处打压。
他定了定神，神色庄重，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意气：“倒不如以我为饵……”
卢照连忙出言打断：“当年在茫茫草原之上，李玄玉尚且能够推算出骨禄的逃路，领兵奔袭数百里前去截杀。宋公难道以为，到了巩洛这片更为熟悉山水地形的地方，你能躲开他的谋算？”
陆鹏义听得不免诧异，低声嘟囔：“他难不成是神仙转世，能掐会算？”
卢照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质疑，只淡淡道：“但草原那一战，是我们兄弟亲眼所见。倘若李玄玉没有这般能耐，当初宋公又何必受杨胤指使，把他困在京县尉的位置上，叫他难以施展手脚？”
宋道平并不介意抬高对手的声势，坦然应声：“李二郎，确有这份本事。”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回两人身上：“那就说说右武卫。”
碍于阵营之别，兄弟二人在滑州这边，极少提起往日在军中的旧事。
卢照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满心无奈：“右武卫几番分家，如今还剩下多少旧识，我们兄弟实在无从知晓。但有一句忠告，防火防盗防下毒防炸营……不要去碰他们的粮草，也不要他们动你的粮草。”
屋中一时静了片刻，阳光将几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得忽长忽短。
最先开口的是陆鹏义，方才还在质疑李玄玉近乎妖异的预判，此刻听见这几句告诫，眉头拧成一团，压低了声音：“防下毒、防炸营也就罢了，粮草乃是大军根本，历来是谁都要争抢的东西，偏这一支碰不得？难不成他们的粮车里，藏着别的门道？”
王无功缓缓说道：“与其猜测他们在粮车里藏了手段，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省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