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战场,[万虫之巢],某座深不见底的巢穴。
一条无光的地底暗河贯穿过嶙峋的山石,在黑暗中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它横陈于死寂之地,黑水如绸缎般厚重,不见流动却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水面没有任何波纹,没有任何涟漪,就像一面凝固的黑色镜面,倒映着头顶那片永远不会有星光的岩顶。
河面泛着惨白的荧光,那是溺亡者的皑皑白骨,充斥着灵性的记忆碎片,在暗色中缓缓浮沉、碰撞,碎成更小的光屑。那些骨头在水中缓慢旋转,时而浮起,时而沉没,仿佛仍然保留着某种微弱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徒劳地寻找着出口。
灰白色的泡沫簇拥在岸边,像是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次破灭都吐出一缕微弱的哀嚎,那些声音已经听不清词句,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绝望,被稀释成叹息般的气流,在洞穴的穹顶下回荡。
河道中央,偶尔有半透明的幽魂轮廓挣扎着探出水面,骸尸干枯的手指、空洞的眼窝、一段碎裂的脊椎,又在无声中被某种力量拖回深底。
这条河的源头无人知晓,它的终点也无人问津。在[万虫之巢]的深处,它默默地流淌着,将那些被虫族视为“生命源质”的宝贵材料,一具一具地吞进黑暗的腹部。
漆黑河道旁,密密麻麻的虫族兵种沉默不语,按照着设定好的程序,正在一只接着一只地搬运着前线战场死亡的各族残尸。
它们是如此地专注,每只虫族兵种的头胸部都低垂着,前肢精准地抓住尸体的某一处关节,然后以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速度将其拖行至岸边,松开,转身,再去搬运下一具。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就像是被设定好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被压缩到了最精简的程度。
那是来自西侧战场的狮人和牛头人,健壮的身躯上布满了利爪撕裂的伤口,厚实的皮毛被血液浸透,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块块暗红色的硬壳。还有来自深渊的各种恶魔,它们的角被折断了,翅膀被撕碎了,狰狞的面孔上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愤怒。
零星的尸体中还掺杂着些许人类,他们的体型在那些庞然大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像是被巨人踩碎的蝼蚁,只是偶然被一并卷入了这场运输的洪流之中。
而对“生命源质”如此狂热的虫族兵种,却是任由这些宝贵之物投进水流中,被带去未知之处......
这一景象,任何玩家见到恐怕都会有的一种浓浓的违和感。
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地在此地发生了,并且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尸体的新鲜程度来看,这条运输线从未中断过,每一天都有新的残骸被投入水中,每一天都有更多的幽魂在暗河中浮现又沉没。
突然,漆黑的水面之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道人类模样的身影。
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空间波动,就像她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身着洁净的白袍,脸庞上却带着一份慈爱,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种圣洁的光辉。
那光芒温润而柔和,却在这片漆黑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盏被强行点亮在深渊中的灯。
这道身影几个闪动,便从极远之处抵达近前,随时准备登岸。
原本还严格按照规则遵守程序的虫族兵种们,乍一嗅到这惊人的“生命气息”,纷纷不可抑制地骚乱起来。
它们的触角剧烈颤动,甲壳下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膨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有几只兵种甚至停下了搬运的动作,头部猛地转向卡特琳娜的方向,口器翕动着,发出嘶嘶的低鸣,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眼见着队伍即将生乱,队伍的大后方爆发出一股强大的信息素,迅速弥散开来。
冰冷的命令在信息素中烙印在每一只虫族兵种的身上,强行压制了它们源自基因本能的进食欲望,使它们重新变为了之前只会搬运尸体的生物机器。
队伍的大后方,一只体型比普通虫族兵种明显庞大数十倍的“肉山”探出脑袋。
它的形象极其恐怖诡异,像是一堆强行缝合的肉团,厚实的皮肤被撑得极薄,呈现半透明的蜡黄色,可以隐约看到皮下正在流动的暗色液体。皮肤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肿块,有的像是还未发育成熟的头颅,有的像是扭曲变形的肢体,那些肿块时不时地蠕动一下,仿佛皮下另有生命在活动。
其密密麻麻的复眼汇聚在头顶之上,如同葡萄串一般堆叠在一起,每一只复眼都在不同频率地颤动,同时捕捉着视野中每一个角落的信息。
橙黄色的视线落在了面前浑身散发圣洁光辉的人类女性身上,在那道目光中,透出一种冷静的审视和评估。
毫无感情波动的信息素隔空传递来了一道信息——
“卡特琳娜女士,请往这边来。”
“先知主宰,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说罢,这座“肉山”一样的虫子,也不看卡特琳娜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转过身子,朝着漆黑粘稠的甬道中挪动着身躯。
它的动作极其粗暴,几乎是碾压着脚下的碎石和淤泥前进。硕大的身体在狭窄的甬道中挤过,两侧的岩壁被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屑纷飞。时不时地碾过身下的兵种,那些兵种在它的体重下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甲壳碎裂,体液飞溅,如同一串被捏爆的浆果。肉与肉之间的缝隙像是长出了一张张嘴巴,顺嘴就将这些被碾成碎片的虫族兵种给吞噬,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而作为本体的“肉山”,却宛如视而不见,依旧在前方领着路。那些被它碾碎吞噬的同族,对它来说就像是拂过面颊的尘埃一样无关紧要。
卡特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以她的眼力,自然是看得出来,面前的这座“肉山”,绝不是普通的虫族兵种。
它的身体内部明显糅合了某种不契合的“法则力量”,也正是这种不稳定的“法则力量”,使得这只虫族的躯体被强行给撑爆,形成了某种会移动的“肉团”。
按照正常的生灵,如此强行容纳这种超规格的力量,必然是当场爆炸,必死无疑的。
但……
眼下的这一座“肉山”,却进化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特征。
它的血肉十分粘稠,像是某种特殊的法则胶水,仿佛强行将崩溃的躯体黏合在了一起。那些裂开又被粘合的皮肤上,有着明显的融化又凝固的痕迹,像是一尊被反复烧制过多次的陶器,虽然表面布满了裂纹,却依然勉强保持着形状。
不仅如此,这座“肉山”形成了独特的行走方式,并诞生了不俗的智慧!
这不是从圣所进入的玩家,而是在爆兵建筑里诞生的虫族兵种。
而能够将一种生物改造成这种程度……
卡特琳娜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便只有“[基因之树]+[原始母巢]”这种奇观组合了。
面前的这只“肉山”,虽说还无法对“偷渡玩家”造成足够大的麻烦,但在战场上也绝对不是可以忽视的存在!
如果毫无准备地正面挨了一击“法则炸弹”,即使是偷渡玩家猝不及防下,也得受重伤!
而像“肉山”这样的怪物,卡特琳娜上一次来[万虫之巢]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距离她上次造访这座巢穴,大概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那一次她看到的虫族兵种虽然也经过了基因之树的优化,但还远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这种改变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出现的,甚至有可能就是近期。
卡特琳娜悲悯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幽暗。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种慈祥的笑容,但眼底深处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分。
很显然……
经过全面战争的催化,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万虫之巢]的内部也在发生着极度危险的变化。
卡特琳娜跟在“肉山”的身后,时刻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平心而论,这条通往地表的虫族甬道,已经建造得极为宽敞了。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容纳两只“肉山”并行通过。
这一路上走来,“肉山”的数量十分可观。卡特琳娜已经见到了不下五只,它们分散在各处甬道的关键节点上,有的在巡逻,有的在驻守,有的搬运着某种巨大的、被白布覆盖的物体。这些肉山的外形极其相似,但却好像又隐隐有些不同。
不同在哪儿呢?
卡特琳娜猜测着,极有可能是“肉山”身体内所储存的“法则之力”的差异。
就目前看来,卡特琳娜已经从这些“肉山”的身上感受到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法则之力。
一者,是来自[刀锋女皇]的“锋锐法则”。
一者,则是来自[异化主宰]的“畸变法则”。
还有一个,则是来自[吞噬主宰]的“吞噬法则”。
除了[刀锋女皇]是在卡牌战场开启之前晋升的,而另外两位,都是虫族主宰中最古老的存在,实力不会亚于那位已经陨落的[多头主宰]。
卡特琳娜没有多想。
她看着面前的“肉山”艰难地挪开身子,巨大的身躯侧贴在甬道的岩壁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响。前方的出口处,一道明媚的阳光从空中洒下,那光芒与洞穴中的黑暗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仿佛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
卡特琳娜眯着眼,感受着这股熟悉的力量,看向了地表那一座巍峨的血肉宫殿。
那是[万虫之巢]的核心,同样也是昆特主宰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