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清楚楚知晓,如今他避世在外,远离朝堂中枢,孤立无援。以祁清河的昏庸懦弱,此刻定然全然听信李卫延的谗言。即便祁皇往日对江无卿心存几分信任,可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丹药与忠心臣子之间,他只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彻底舍弃江无卿。
她虽不知江无卿执意守护祁朝、滞留朝堂的隐秘缘由,却能共情他的苦楚。他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一心护住祁朝山河、安稳朝野,到头来却落得众叛亲离、人人欲杀之的境地,何其寒心。
“千夜。”江无卿眼底带着浅浅委屈。
这一声轻柔呼唤,彻底揪紧了千夜的心。
她又气又怜,终究是软了心肠,厉声妥协:“罢了!我帮你便是!你别总用可怜模样看我!”
江无卿闻言,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多谢。”
“别忙着谢。”千夜别开脸,嘴硬道,“我不会白帮你,这份人情,我迟早要讨回来!”
“怎么讨?”江无卿顺势追问。
千夜索性耍起无赖,打算好好清算过往亏欠:“我数次舍命护你,你向来淡然处之,从无表示。今日起我不做白工,次次都要报答。先说花舞城那次,我拼死救你性命……”
江无卿连忙打断:“那次我已然以身相许,算作报答。”
千夜扭头瞪他,满心不服:“你哪有以身相许?我到现在都一个人住厢房好吗!”
历经方才亲密的触碰,江无卿周身的疏离淡漠尽数消散。他微微侧身,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大半空位,声音温润低沉:“那今夜,我们一起睡?”
千夜喉头微滚,悄悄咽下一口没出息的唾沫,嘴硬道:“这屋里就一张床,难道之前你还盘算着让我睡地上?”
江无卿坦然摇头:“我从未这么想过。”
千夜向来得理不饶人,此刻心头满意,又继续翻旧账:“那昨夜为了护你,我险些被李海林那装神弄鬼的奸人算计带走,这笔账,你怎么算?”
江无卿抬眸看她:“你想要什么?”
千夜轻咳一声,耳根泛红:“亲一下。”
江无卿一怔,轻声道:“还过了。”
千夜瞬间瞪眼:“哪里还过了?!”
江无卿别开眼,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刚刚。”
什么?!千夜脖子伸得更长了:“刚刚是我主动!不算数!”
“那送信呢?”
还想耍赖。千夜可不会轻易被他带过话题,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态度坚决:“依旧是亲我,只是这一次,必须是你主动。”
其实千夜心里真的瞧不起自己这种耍流氓的状态,无奈江无卿素来清心寡欲、油盐不进,待人待事皆疏离淡漠。当初大婚,是他亲口许诺,这并非虚情假意的形式婚,而是要相伴一生的真心眷属。
她曾为这句承诺暗自动容许久,可婚后数月,他始终只动口不动心,全无半分夫妻间的亲昵温情。
他不主动,她亦胆怯不敢逾矩。
两人同住一府、相守近五月,关系始终毫无进展。若非此次他意外回形、性情软化,她或许永远只能将这份心意藏于心底,不敢触碰。
可此番变故,也让她看清了他的心意。
他并不抗拒自己的亲近,方才那绵长的吻,他全程纵容,未曾有半分抵触。
既然他心底不排斥,那她便顺着本心,多亲近几分。日久天长,总有一日,能让他对自己生出满心情意。
江无卿回想方才缱绻缠绵的吻,呼吸微滞,心头莫名泛起细碎的紧张,却清晰知晓,自己全无半分反感。
沉默片刻,他轻轻颔首:“依你所言。”
千夜骤然抬眼,满目惊喜:“当真?”
“嗯。”
千夜险些喜得跃起身来,连忙稳住身形。
她转身推门走出屋外,抬眼望向万里晴空,天光澄澈、云絮轻盈,恰似她此刻豁然开朗、明媚无忧的心境。
千夜抬手,将小指轻贴唇边,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
转瞬之间,长空传来一声凌厉鹰啼!
她微微抬臂,一头赤褐色的巨型金雕破空而来,身姿矫健,精准稳稳落于她的小臂之上。
千夜带着金雕转身回屋,想要让江无卿见见自己这位得力羽翼。
这头名为莱罗的金雕翼展逾两米,体魄雄健,她小臂单薄,根本无法长久承托它的重量,一进屋便轻声示意莱罗落至床榻之上站稳。
江无卿垂眸细看,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这头金雕头顶羽色深褐,头颈翎毛细长尖锐,羽根暗沉、羽尖鎏金,熠熠生辉。周身覆着暗红羽衣,尾羽呈灰褐色,鹰眼锐利如锋,利爪尖喙寒光凛冽,身姿霸气凛然,极具威慑之势。
“没想到边拓罗,竟舍得将如此珍稀的神禽赠予你。”
千夜轻哼一声,眼底带着骄傲:“哪是他赠的呀?这是我凭本事赢来的!当初为了收服莱罗,我接连迎战北境数十位勇士,数次重伤濒死,硬生生熬到最后。若是当初我落败,如今能为你送信的,便只是寻常游隼了。”
江无卿眸含笑意:“游隼已然是寻常人求之不得的信使,你竟还看不上?”
“游隼自然不差,可与我的莱罗相比,逊色太多。”千夜抬手轻抚金雕羽翼,满眼珍视。
“莱罗、莱佤。”江无卿低声念着两个名字,若有所思,“我记得昔日沈安身侧的信使,并非金雕,而是一头冕雕。”
千夜眼眸一亮,心头满是庆幸,笑道:“对啊,莱佤是沈安的。不过他没有我幸运,他那场没有金雕。你都没看到他知道我得了金雕时的表情!”
纵然莱罗展翅千里、所向无前,素来稳妥可靠,千夜依旧满心牵挂。
为保它往返平安,她刻意避开常规传信的缚踝方式,只让它以喙叼信,飞往祁皇宫正殿投递即可,落地放信便即刻返程,不许片刻逗留。
看着千夜不厌其烦地细细叮嘱,再三确认细节才肯放莱罗升空远去,江无卿暗自轻叹。
他心底满是无奈与焦灼,只盼自身伤势早日痊愈,便能即刻启程返回朝堂,当众理清所有纠葛,洗尽一身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