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酒吧在梅森区和布鲁克区的交界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根管,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断气。
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和林峰经常坐的位置还空着。吧台后面有个女人正在擦杯子,不是以前那个男服务员,她没抬头,只用下巴朝角落的卡座点了点。
“坐,喝什么?”
“随便。”
她把擦好的杯子放下,从架子上取了一瓶没标签的酒,倒了一杯推过来,动作很随意,像是对待一个来了很多次的熟客。
顾北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他想的烈。
沈星——城里人都叫她红色彗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不化妆,说话不紧不慢。
“说说你的大活儿。”
“巨蛇军工的苏总前两天被人刺杀了。”
“没死。”沈星加重了语气,“但差点死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刺杀他?”
“这不就是找你来调查了吗?”
她从卡座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顾北面前。
“苏总不信任公司内部的人,所以通过我找了外面的人。”她看着顾北。
顾北没急着打开文件袋,又抿了一口酒。
沈星盯了他一会儿,开口说:
“以前就看了你的照片和视频,今天看到真人我觉得我的选择应该没有错。”
顾北笑了笑,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名单,一叠照片,一个数据芯片。
“名单上是苏总自己列的怀疑对象。”沈星指了指,“两个副总,一个竞争对手。他觉得这三方最有可能。”
“为什么怀疑有内鬼?”
“出事的时候,安防系统出了几秒迟滞。他查了后台,没人动过操作系统。他对自己那套系统很有信心,所以怀疑是内部人干的。”
顾北翻了翻名单。陈副总、周副总、凤凰科技。
“一个管财务,一个管业务,老苏这是被两面夹击啊。”
沈星很给面子的笑了笑,说,“照片是现场证物清单。芯片里是餐厅的监控录像。你自己看。”
顾北把芯片收好,拿起照片翻了翻。都是刺杀现场的——翻倒的桌子、地上的碎玻璃、墙角的弹痕。拍得很细,像是苏心空的人把现场一寸一寸拍下来的。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苏心空的简要资料。
前面几页是公司背景、近期行程、安保配置。翻到最后一页,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独女。
姓名——。
照片——。
名字和照片都是空的,像是故意抹去的。
“苏总这个人,”沈星在旁边说,“对家人保护得很紧。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他家里的事。”
顾北把资料合上。
“刺杀者呢?有线索吗?”
沈星摇了摇头。
“监控拍到人了,但对方身上有干扰装置,画面糊得很。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脸看不清,装备看不清。”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不过看那个人使用的装备,应该不是市场上的流通货,像是特别定制的,这种装备要么是自己做的,要么是在地下世界买的,找不到源头。”
“地下世界?”
“夜城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活都接。”沈星端起杯子,“顾主管不会还没去过吧?”
顾北默然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有消息我联系你。”
“等一下。”沈星叫住他,转身去吧台后面拿了瓶酒,放在他面前,“这个你拿着,不贵,但外面买不到。”
顾北看了她一眼。
“算是预付款。”沈星说,“你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顾北把酒收下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星又开口了。
“顾北。”
他回头。
沈星靠在吧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把打火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总那边催得急,你尽快。”
顾北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红与蓝,顾北便进入赛博空间,试图查询周副总和陈副总的资料。
可惜二级黑客实在是有点不够看,即使用上了【漫游者】,顾北依然被拦在防火墙外面。
于是顾北给李琉璃打了个电话。
“又让我打黑工?”
李琉璃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上次的事你还没请我吃饭呢。”
“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她敲了一下回车键,语气很随意,但顾北听得出她已经准备干活了,“查什么?”
“两个副总,巨蛇军工的陈副总和周副总。我要他们的资金流向、通讯记录、近期行程。数据加密了,我这边查不了。”
“当然加密了。公司高管的数据层层套娃,你以为是你家楼下便利店的会员名单?”她停了一下,“给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李琉璃把第一份结果发了过来。
周副总,过去一个月内,通过地下世界的一个中间人转了一笔钱,金额不小,时间就在苏心空遇刺前一周。
顾北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几秒。
他拨通了李琉璃的电话。
“周副总的钱,转给谁了?”
“中间人叫老猫,地下世界的人,专门帮人牵线搭桥的。”李琉璃说,“那笔钱不走公司账,是从周副总私人账户出的,收款方是老猫下面的一个空壳账户。”
“用途呢?”
“查不到。老猫那边口风紧,我黑不进他的系统,你要想知道钱去哪了,得找老猫本人问。”
顾北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顾北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竟然是陈副总。
“顾北是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打的这通电话,“我是巨蛇军工的陈副总,我听说现在你在调查苏总的事情?”
这些人的渠道可真够宽的。顾北心想,既然沈星让他调查这个陈副总,消息就绝对不可能是从她那漏出去的。
不知道这个陈副总是怎么知道的。
顾北也不否认:“是。”
“我这边有些东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周副总那边,你们最好查一下,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我不太好直接跟苏总说。”
“什么东西?”
“我发给你。你看看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份文件传了过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周副总站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对面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照片拍得模糊,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周副总侧着脸,像是在说什么,对面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
陈副总说:“有人跟我举报,说周副总最近和某个疑似罪犯的人走得很近,我调查了一下,始终查不到这个神秘人的身份。苏总遇刺之后,他两也见了一次,我觉得不太对劲。”
“老周和苏总平时在公司里就总是意见不合,当着员工的面都大声争论过很多次,他私底下也总跟我说苏总的公司规划大有问题…”
顾北看着照片里的周副总。
那个人的站姿很放松,不像是有防备的样子,对面那个人也没有攻击的姿态,两个人在说话,不像是在交易什么危险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是他干的?”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着给你提供一些证据,万一能用上就好了。”
顾北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决定先见周副总一面。
周副总在巨蛇军工总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见的顾北。他比顾北想的年轻,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着。
光鲜的样子和在暗巷里的他判若两人。
“你查我?”周副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很平。
“我们查所有可疑的人。”
“那查得怎么样了?”
顾北没有绕弯子。“刺杀前一周,你通过地下世界的老猫转了一笔钱。这笔钱去哪了?”
周副总的表情变了,有点窘迫的说:
“买一点私人的东西”
“私人的东西?什么东西?”顾北挑起眉毛。
“我买的东西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周副总看着顾北,有点激动,“你们应该尊重我的隐私!”
“抱歉,周副总,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只能认为你是心里有鬼,故意阻碍调查了。”顾北冷冷的说。
周副总盯着顾北,他从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叹了一口气,开口说:
“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保证。”
“是一种特殊的药品,可以提高男人的能力!”
顾北看了他一眼,他赶忙补了一句:
“我没问题的!只是为了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
“那种东西非要到地下买吗?”顾北质疑道。
“有的时候也买点别的小玩意儿,地下世界的药的效果比地上的好的多,他们都是根据每个人的体质定制的!”周副总往前倾了一点,“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去查,那笔钱买的东西现在在我家里,还没拆封。我没动过。”
顾北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习惯性地发动了心理暗示——“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精神力探过去的瞬间,一层无形的阻碍猛地弹了回来。
周副总脖颈皮下的微型安保芯片骤然升温,微弱的电流干扰脑波,直接挡住了精神入侵。
顾北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大了一点精神力输出,阻力依旧存在,芯片的灼热感更明显。周
副总的眉头皱紧,脸上浮出难受的神色。
顾北立刻收手。
他明白了,这些公司真正的高管统一配备了神经防护芯片,专门用来抵御精神类能力。
强行拔高输出,会直接造成芯片过载,带来永久性的神经灼伤。
他收回了精神力。
“周副总,你刚才说的话,我信。”顾北站起来,“但我还会继续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查到底也不会查到你头上。”
周副总没说话。
顾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顾北,老陈那边你可以查一查,最近他赌博输了不少钱,据说跟城里好几个大帮派都借了高利贷,谁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是不是他狗急跳墙了。”
顾北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顾北把陈副总给的照片发给李琉璃。
“这张照片,帮我查一下时间戳。”
李琉璃查了十分钟。
“照片是伪造的。”她在通讯那头说,“时间戳对不上。那天周副总在另一个地方,有监控记录。而且照片的构图也不对,光线太匀了,应该是后期合成的。”
顾北没有立刻说话。
陈副总为什么要伪造这张照片?
他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李琉璃说,“监控录像我看了。刺杀那个人身上的装备……我总觉得眼熟。但画面太糊了,确定不了。”
“再仔细看看。”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再看看。”
顾北挂了电话。
他坐在红与蓝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收拾游行的牌子,收得很慢。
他将所有的资料摊开在桌上,来回翻看。
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顾北沉默片刻,关掉了桌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