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建锐营营房。
傍晚的营房里，酒气混着汗味，油灯散发着光晕，一口豁了边的粗瓷碗扣在桌板上，几枚骰子在碗底叮当乱响。
桌子旁围坐一圈的营兵吆五喝六，喊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了开了——六六六！高爷手气来了！”
高文诚就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银子，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如今是建锐营右翼前锋校，正六品的官儿，虽然在满营里不算什么，可放在一众都快被开除旗籍的汉军旗里，也算熬出头，是响当当的一位爷了。
“高爷！”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步甲凑过来，咧着嘴，“您再给咱讲讲金川那仗呗？小的们就爱听这个！”
“对啊高爷！听说是您独个儿追着那伙逆贼跑了十几里！”
“可不是么！番贼的那火器那么邪乎，当时满营上下愣是没一个敢追的！”
“唯独咱们高爷，一拍马屁股就追了上去，砍了几十颗脑袋回来！”
“高爷，您往后升了官发了财，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们呐！”
周围的营兵们你一嘴我一嘴，一人一句，已然把高文诚捧上了天。
高文诚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我高文诚能有今天，还得是托阿桂大人的福，他老人家慧眼识英雄......”
高文诚看似谦虚，但实则心里虚的没边。
旁人不知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勇猛追击”究竟是怎么来的。
当初勒乌围官寨之战，在外人看来，情况是贼寇仰仗火器之利突围逃跑，将追击的清军尽数打死。
其余清军是人人忌惮逆贼火器，一时间竟无人敢再追。
就在那时节，高文诚便异军突起，率领自己的麾下战兵勇猛追击！
高文诚率领自己的战兵独自追击出十余里，斩下贼首数十颗！
在外人看来，高文诚那一战可谓是勇猛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高文诚是什么关圣帝君转世呢。
但实则真实情况是，番贼的火器隔着老远一声响，他两条腿其实就先软了，若不是骑在马上，他当时恐怕就直接跪那了。
而且当时伪装成他属下的锦衣卫就在他后头拿刀逼着让他往前追，否则他肯定第一个就望风而逃，当个下勇了。
追上去之后，他遇上的也是锦衣卫事先准备好的一些，金川番军内部清理出来的反对派俘虏，确实是真番贼，但也没什么战斗力，就让他拿了功。
靠着锦衣卫其中操作，他才成了这么一个战后能被乾隆召见的清军战斗英雄。
虽然此刻再想想当时的场景，他胸腹中的五脏六腑都胆颤，但并不妨碍此刻他在一众营兵面前耀武扬威。
正在高文诚和一众营兵闹腾着吹牛的时候，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调令到了！调令到了！”
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扬着手里一封公文。
“钦差大臣阿桂大人奉旨出征，征讨流窜至浙江的番贼余孽！命建锐营全军，即刻点兵，三日后开拔！”
满屋子的营兵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嘿！大小金川刚平，又来一仗！”
“还是追击围剿番贼余孽残部，这可是白捡的功劳啊！”
“跟着阿桂大人打仗，那还愁什么？阿桂大人可是平金川的定西将军！”
“几个从金川漏网的毛贼，占了座破港子，也值当咱京营走这一趟？”
“这一趟有阿桂将军，咱们还跟着高爷，多少番贼也都是送死！高爷！兄弟们还都得仰仗您了！”
营房里人人都眉飞色舞，只当这是一场郊游，一趟撒网捞鱼的肥差。
而高文诚坐在人群里，脸上也堆着笑，跟着众人一道应和。
但却没人看见，他的脊背早已湿透，衣服里已是汗如雨下。
再去追番贼？
高文诚自是不敢的，开玩笑，番贼的战斗力，还有那些火器，他是亲眼得见的。
就连索伦营大将海兰察都在勒乌围官寨被弄死了，他再去打番贼，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可他又哪里敢不去？
抗命不尊，也是死罪，更何况是乾隆亲自下的令！
高文诚在营房里坐了一夜，翻来覆去，直到天光放亮，才狠狠一拍大腿：
“罢罢罢！去就去！大不了，到了乍浦，再让锦衣卫帮我.....见机行事！”
心中虽然怕，但其中也有一些贪欲涌了上来。
勒乌围官寨一战，凭借锦衣卫的操作，就让他白得了一个正六品的官职，还被乾隆亲自召见过。
那么接下来，若是锦衣卫再帮他操作几手，那他会不会就此平步青云？
乾隆朝，二三十岁年纪轻轻就是一二品大员的人还是有的！
这里面，会不会也有他高文诚一席之地？！
三日后，京师西郊，大军开拔。
天还没亮透，号角便一声接着一声，从营门一直吹到官道尽头。
京营劲旅旗幡招展。
健锐营、火器营、前锋营，一队队人马从晨雾里开出来，浩浩荡荡，人头攒动，好像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前头，几名满八旗将领并辔而行，有说有笑。
其中一名披甲的老参领，骑着马，满脸都是对番贼余孽的不屑
“就为这些个从金川漏出来的毛贼，就让咱们京营齐出。”
“金川番贼是厉害，可一些不成气候流窜在外的余孽又能怎的，如此阵仗，皇上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哟！老参领，小点声，可不敢说皇上的不是！”
旁边一名火器营的满洲官连忙低声提醒。
不过话如此说，他对他们要征缴那些所谓的金川余孽的态度和一旁的老参领一致。
“听说那帮人还打着前明的旗号——啧啧，这都多少年了，这些汉人还能不能有点花样，次次造反都打前明的旗号！”
“前明都亡了一百多年了，坟头草都比人高了！如果真那么厉害，也不会让咱满洲坐了天下！”
“不错，那不过是金川战败后漏网的一群叫花子，慌不择路，苟延残喘罢了。”
老参领捋着胡须，慢悠悠道：“真当咱们京营是吃素的？等到了乍浦，咱们满洲健锐冲杀一番，那些毛贼恐怕就吓得跳水喂鱼了！”
“哈哈哈哈！”
众将哄然大笑，笑声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惊起官道两旁枝头一片宿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