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四个人先后回到了客栈。
景页是最先回来的。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本从暗格里取出的第三本册子，指腹在汝所见之门，非门也那几个凌厉的字迹上反复摩挲。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那轮金色的光环在暮色中像一块烧红的铁饼，挂在十字寺的方向。
王芸第二个回来。她进门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一撮暗黄色的粉末——硫磺粉，从百草堂柜台后面的地缝里刮下来的。
药铺掌柜的手上有硫磺印记。她言简意赅地说，长期接触，不是一天两天。他和柯林神父的关系不浅。
景页点了点头，将册子递给她。你看这个。
王芸接过册子，看了看那行字，眉头微皱。左手写的？
嗯。文渊阁的孔掌柜说，笔锋老辣但重心左偏，是刻意用左手掩饰笔迹。他提到一个人——郑昭的师爷，周文焕。
郑昭的师爷？王芸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郑昭死后他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有人说回乡了，有人说去了洛阳。景页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冷意，一个知道所有案卷内容的师爷，在郑昭离奇死亡之后就消失了。太巧了。
白炼和约翰神父几乎是同时进门的。白炼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沓——不是受伤，而是在克制胸口那条虫子的蠕动。约翰神父扶了他一把，被他不动声色地挣开了。
东城死了三个人。白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最后一个不是天狗杀的。
景页和王芸同时看向他。
死的是什么人？
年轻女人。死在一条死巷里，被人摆成坐姿。眼睛是纯金色的——和柯林神父服药后的眼睛一模一样。胸口从内部被剖开，肋骨向外翻折，断口呈琥珀状——骨骼被了，不是折断的。心脏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从内部剖开？王芸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东西能从人体内部剖开胸膛？
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约翰神父低声说。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十字盾上的铜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景页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东城三天死了三个人，最后一个的死法和前两个完全不同。如果前两个是天狗杀的，那第三个是什么？某种新的存在？某种通过那扇门来到现实世界的？
门在扩大。门里出来的东西也在变多。
最后回来的是波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景页脸上。
十字寺里有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人？
我不知道。波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穿着柯林神父的学徒袍，和我以前穿的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
他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金色的。景页说。
波特点了点头。
他说他是门的人。他说门开了，门需要守护者。他想招揽我。他说我能感知到门的存在，这种能力很稀有。他还说——波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我也想再见柯林神父一面。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景页站起身，走到波特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波特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你做得很好。景页说，你回来告诉我们，而不是答应他。这说明你站在哪一边。
波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害怕。他说，我害怕我会忍不住答应他。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想再见神父一面。哪怕他已经变成了那个东西。
你不会的。景页说，因为你已经见过他了。你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什么。那不是你的神父。
波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景页转身回到窗边，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周文焕——郑昭的师爷，左手写字，书法功底极深，郑昭死后失踪。那本册子上的字迹很可能出自他手。他知道案卷的内容，知道柯林神父的试验，知道天狗的存在。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暗格里，是想让找到实验室的人看到那行警告。
他是在帮忙。还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药铺掌柜——长期向柯林神父供应硫磺，手上有硫磺印记。他不仅仅是一个药商，他是辽丹试验的参与者。他知不知情？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金眼人——东城死了一个，十字寺里还有一个。他们的眼睛都是纯金色的，和柯林神父服药后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们是被门的力量转化的人？还是本身就是门的产物？
门的人——波特遇到的那个金眼人自称门的人。门开了，门需要守护者。这意味着十字寺里可能不止一个金眼人，他们可能正在聚集，正在形成一个……组织。
四条线索。景页说，四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白炼问。
周文焕知道真相。药铺掌柜是供应链的一环。金眼人是门的产物。门的人在招募人手。景页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襄州城不只是一个发生命案的地方——它是一个被选中的。门在这里打开，不是偶然。
你的意思是，教主选择襄州城作为开门地点？约翰神父问。
不只是教主。景页摇头，还有门后的那个存在。它需要襄州城——需要这里的什么东西——才能完全打开那扇门。
什么东西？
景页沉默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他的意识深处，但那些金色的碎片在遮挡着它，像一层浓雾笼罩在真相之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襄州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门在扩大，金眼人在聚集，天狗在加速杀戮。我们需要找到周文焕，搞清楚他到底知道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离开襄州城。
离开？王芸有些意外，但门还在这里。景萱可能还在——
景萱不在襄州城。景页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教主带着她离开潮州城的时候，我感知到他往襄州城来了。但现在我不确定了。教主可能来了襄州城，但景萱不一定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
第四印记在生长。每一次我接近那扇门，它就加速一分。如果我继续留在襄州城，不等我找到景萱，我就会先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景页没有回答。他放下了手，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轮金色的光环上。
我需要时间。他说，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在我还是的时候，找到景萱，找到教主，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王芸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走。她说，找到周文焕，然后离开。去下一座城，去下一个线索指向的地方。
白炼也站了起来，虽然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我跟你们走。无论去哪里。
约翰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已经没有教会可以回去了。你们在哪里，我的信仰就在哪里。
波特看着众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景页看着这些面孔——王芸的坚定，白炼的疲惫，约翰神父的平静，波特的决绝。他们每个人都在被这场旅程改变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痕。但他们没有放弃。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被和和无数未知威胁笼罩的世界里，这些人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说，明天一早，我去刺史府查周文焕的下落。王芸和约翰神父去查药铺掌柜的底细。白炼留在客栈休息——你的返祖不能再加重了。波特——
他看向那个异邦少年。
波特跟着王芸。不要单独行动。
波特用力地点了点头。
景页松开王芸的手，走到桌前，将那本册子收好。他的目光在册子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牛皮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右下角烙印着一个极小的十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约翰，他说，柯林神父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周文焕？
约翰神父想了想，摇头。没有。他提到过很多人——信徒、药商、道士、传教士同行——但我没有印象他提到过周文焕这个名字。
一个掌管所有案卷的师爷，和一个在暗中进行人体试验的神父，景页低声说，他们不可能没有交集。
除非周文焕根本不知道柯林神父在做什么。
景页摇头，那本册子——汝所见之门，非门也。门后之物，非主也。能写出这句话的人，对的了解不会比柯林神父少。他知道那扇门后不是主。他知道柯林神父走错了路。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不能阻止。景页说，或者——他试过，但失败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那轮金色的光环在黑暗中愈发刺眼，像大地上睁开的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襄州城中的每一个人。
景页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右眼瞳孔边缘，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