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屋里闲聊的人被他吓了一大跳。
有人没好气地问道:“小金,什么大事,值得你慌成这样?
怎么,是倭国打进京都城了?
还是你昨晚儿去找小翠的事儿被你老婆发现了?”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连角落里擦枪的年轻警员都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可那年轻人压根没接茬,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报纸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绷着脸憋出一句。
“不是,是皇上他……他驾崩了!”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了,几乎是针落可闻。
茶壶嘴儿的热气还在袅袅升着。
有人端着的搪瓷缸子悬在嘴边忘了喝。
可紧接着,就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声。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我哪有心思跟你们开这种玩笑?”
年轻人急的脸都红了。
他“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油墨蹭了一掌心的黑。
“喏,自己看!讣告都登出来了,头版头条!”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十几颗脑袋挤在一块儿,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张还带着印刷余温的纸上。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是一行粗黑的大字——
“洪宪帝昨日丑时于宫中病逝,临终手诏,废除帝制,恢复共和”。
铅字印得端端正正,墨色浓得刺眼。
这个新闻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让众人当场呆愣在原地。
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有人下意识去摸烟卷却摸了个空,手指头在那儿空抓了两下,才讪讪垂下去。
还有人低头又抬头,反复看了三遍,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线,都有些不太敢相信。
因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了。
虽说满京都城里,十个有八个暗地里骂这位复辟的新皇上骂得牙痒。
茶馆里头,说书先生但凡提起他的名儿,底下磕瓜子的都能把叫好声掀了房梁。
可骂归骂,讨厌归讨厌。
但是,真当对方身死之时,众人又觉得太过突兀了些,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就跟你日日夜夜盼着那根梁塌下来,好换个晴天敞亮。
可它真在半夜里咔嚓断了,你站在满屋灰尘里头,反倒不知是该先笑还是先躲。
因为,这可不是死个皇帝那么简单。
如今的华夏本就动荡不安,好不容易安稳了一些。
对方这一死,恐怕接下来华夏又要大乱了。
这简直就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瓢凉水。
接下来,会炸成什么样,谁都不敢想。
各路军阀的眼睛怕是已经亮了,手里的枪杆子也攥得更紧了几分。
林默站在人群外圈,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依着杨云禅那老狐狸滴水不漏的性子,怎么也得把洪宪帝的死讯捂上几日。
但转念一想,许是因为昨日林默弄出的动静太大。
那宫墙里头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恐怕都听见了。
这事儿就算是想瞒,怕是也不容易瞒住。
与其让有心人从旁挖出来再添油加醋,不如自家摊开了晾在台面上。
杨云禅何等人物,最明白一个道理。
水搅得越浑,摸鱼的手才越不容易叫人看清。
而这,也的确是杨云禅心中盘算的关节所在。
昨夜林默以嫁梦之术令他窥见了那一场大梦。
让他醍醐灌顶了一般,看到了救国的方向。
救国,不在修修补补,而在破而后立!
现如今的华夏都烂到了骨头缝里,再缝缝补补也只能苟延残喘。
既然按照老法子续命续不出个活路,那索性就推倒了重来。
天下大乱,也总好过一潭死水底下烂着。
死水不流,养出来的尽是蚊蝇。
屋里头,众人终于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劲儿来。
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他这一走,谁来镇场面?那几个督军手里可都攥着好几万人呢。”
“应该会重新推选出新总统来吧?总不能再弄个皇上出来,报纸上都说了,恢复共和。”
“那是当然,不过,会不会像前朝那样,从皇上的儿子里挑一个出来当新总统?”
听到这话,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的瘦高个伸出指节敲了敲报纸。
他摇摇头,有理有据分析道:“应该不会,那位的子嗣倒是有不少,可成器的挑不出一个。
本来应该当接班人的那位长子没了,剩下的几个就算被强行被扶上台来,各省的督军谁会拿正眼瞧他?”
“那照你这么一说,应该会从现有的派系里头,挑选出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物才行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瘦高个推了推眼镜,“就不知道这人会是谁了。南北两边,有资历的,有兵权的,有财力的,掰着指头数一遍,少说也有七八个。谁上谁下,这里头的文章可大着呢!”
这话说得在理,大家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嗓门越大。
有人烦躁地挠着后脑勺,说甭管谁当总统,只要别把手伸到特勤局头上来就成。
这话一出,倒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乱世里头,特勤局算是一块铁打的招牌。
朝堂上风云变幻,内阁换了几茬,可局长还是那位局长。
各派势力斗得你死我活,到了特勤局门口,都自觉把刀收起来。
希望这一次,也依旧如此。
而洪宪帝驾崩的消息,当天便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京都城。
电报线嗡嗡响了一整夜,各处的收发室里纸带子吐了一地。
各大报刊的头版当天就齐齐换了内容。
“废除帝制,恢复共和”八个大字印得又黑又粗。
街上卖报的报童,声音喊得比过年还亮。
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那些先前位高权重、依附帝制得了好处的,此刻却是双眉紧锁,一宿没合眼。
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有人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
有人闷头翻着旧年的卷宗。
一盘算起自己当初投靠洪宪帝时,递上去的那封表忠心的折子,脊梁骨就一阵阵发寒。
权力更迭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上台的会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翻出旧账来清算。
有人已经悄悄吩咐家人收拾细软,只等风头不对,便往南边跑。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闹了将近一年的复辟闹剧,总算是划上了句号。
街面上好些铺子门口,前些日子还不得不挂着的龙旗早不知被扯到哪里去了,红红绿绿的碎布条在风里飘了两天,便再没了踪影。
时值,民国九一七年。
(为避免敏感话题,特意架空世界,时间线不一致,不喜勿喷)
而洪宪帝死后,革命军一路北上,沿途竟再没遭遇像样的抵抗。
那些原本驻守要隘的部队,收到帝崩的消息后,军官们凑在一处商量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便开了城门,把枪码在城门口,自己退到营房里去了。
革命军的队伍进城时,沿途百姓挤在道旁看热闹,有胆大的还往车上扔了两朵花。
随后经过各方权力博弈,连着几夜的电报往来和闭门会谈之后,新总统的人选也定了下来。
竟是当初苏二爷在熙春园设宴款待过的那位贵客,黎先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满京都城还在这张报纸掀起的余波里浮沉着。
谁也不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又会是哪一方的旗帜在城楼上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