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说:“如果还需要别的东西,只管跟我说,我再去买。”
白静姝也知道如今时局动荡,外面乱得很。
她虽不大出门,可光从林默偶尔晚归时衣角带回来的寒气与硝烟味里,也能嗅出这座城底下暗涌的惊惶。
于是她只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可沉默了片刻,她有些担心林默的安全,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还要去特勤局上班吗?”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放心。
林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肯定要去的呀。”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放心,我在特勤局,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着,林默伸手替白静姝把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顺势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像哄一个半大孩子。
接着又软语安抚了两句,说局里近来不过都是些杂事,特勤局又有军方照应,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临出门前,林默回过头来说他下了班就回来,说想吃白静姝做的小馄饨。
白静姝听着,嘴角勉强弯了弯,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去一些。
……
年初。
正月十五刚过,昆明湖面上的冰还未完全化掉。
可出人意料的是,辫帅复辟的闹剧竟突然结束了。
前后不过十二天。
还没春节的假期长。
辫子军出城那天,街面上又换了一茬旗子。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地在街口设卡盘查的辫子军,如今连影子都寻不着了。
而那位黎先生也随之被迫引咎去职,灰溜溜地被赶下台。
他走的那天,听说总统府门口冷冷清清,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一辆黑色汽车载着他驶出大门,车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人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晃了晃,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拢共在总统的位子上只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与当初他意气风发入主国民政府的时候天差地别。
那时候他乘着敞篷车,沿途军警敬礼,百姓夹道,彩旗招展,风头无两。
谁曾想,不过三百多个日夜,便已是昨日种种,仿佛一帘幽梦。
当真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世事当真是变化无常啊!
黎先生下台之后,段虎重新执掌大权。
可他态度强硬,拒不恢复被解散的国会。
而是企图组织新的“安福国会”以排除异己。
这一举动激起了许多人的愤怒。
各省督军直接拥兵自重,中央政令难以贯彻。
于是大先生南下护法,形成南北两个政府对峙的局面。
一时间,中央政府权威崩塌,军阀混战成为常态。
再往后,直系、皖系、奉系,你方唱罢我登场。
京都城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
今天是红黄蓝白黑,明天是五色旗,后天又不知道是什么花样。
旗子换得比胡同口王麻子家烙的烧饼还勤快。
似乎当初妖星现世,天下大乱的预言应验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几位军阀头子不停争权夺利造成的结果。
他们你争我夺,争的是地盘,夺的是权力。
不过,这可苦了那些被夹在中间的老百姓,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今天这个督军说要纳税,明天那个司令说要征粮,后天又来了一个什么大帅,说要征兵。
老百姓就像那磨盘上的豆子,被碾来碾去,榨干身上的油水,最后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好京都城属于华夏的权力中心地带,没有遭受太多炮火的轰击。
虽然百姓们仍旧过得提心吊胆,但好在不用担心生命安全。
炮弹到底没长眼睛,可这城里的大人物们,好歹还顾着点面子,不愿在自己眼皮底下闹得太难看。
不过国民政府各级行政部门的人员更换就频繁了许多。
毕竟,每换一个掌权者,手下要害部门的职位肯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今天你上任,明天他下台,走马灯似的,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记不住新长官的脸。
不过,恶龙监狱这种地方,倒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不知道是那些人看不上这里的油水,还是似乎大家都很有默契。
恶龙监狱地处偏僻,关的又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要犯。
外头的人不愿沾手,里头的人也乐得清静。
除了薪水削减了一些,倒也没有太大变故。
如果非要说影响的话,那就是换了几任监狱长。
还有,特勤局的局长也换了。
副局长陈牧的位置倒是坐得很安稳。
这位周浩然局长是空降来的,据说以前是军统的。
对待事情很是严苛,一张脸整天板着,像是谁欠了他三百块大洋没还似的。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任局长一上台就制定了不少规章制度,将考勤抓得很严。
还大刀阔斧改革了许多政策,甚至直接杀鸡儆猴,开了几个偷懒耍滑的家伙。
一时间是搞得大家怨声载道,背地里骂娘的不少,可当面谁也不敢吭声。
林默对此倒是无所谓。
他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不被抓住小辫子,别人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局长许国昌被调走后,大家的日子确实没以前那么好过了。
新任的这位周局长现在也比较看重外事调查组,副局长陈牧与他也走得很近。
局里的风向变了,有人忙着站队,有人忙着自保,林默却还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样子。
不去说谁的闲话,也不去刻意巴结谁。
这时,窗外又传来报童的卖报声,不知道又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那声音穿过玻璃窗,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转眼到了民国九一八年,局势非但没有稳定,反而越发紧张。
这一年不仅没有迎来和平,反而处在南北战争与军阀内斗最激烈的时刻。
九一七年护法运动爆发后,九一八年战火继续蔓延。
南北军队在川蜀等地爆发激战。
但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双方一时间陷入僵持,川蜀的百姓却因此饱受战火之苦。
那些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像潮水一样往东涌。
他们在路上倒下再也起不来的,比活着走到目的地的,要多得多。
京都城虽然依旧暗流涌动,但是好在没有遭受战火的侵袭。
百姓的日子还能维持表面的祥和。
可那祥和底下,压着多少心惊胆战,多少夜不能寐,多少不敢说出口的叹息,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林默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过得安稳些。
可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却突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