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种心血来潮,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一定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一件,他必须立刻去处理,迟了一步都可能酿成大祸的事。
刘醒非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乌云渐聚,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刘子义听。
“看来,我不得不走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我第二世时,在地下建立的那个王国……出问题了。”
柳生私馆的晚风,卷着檐角铜铃的清响,漫过廊下的藤椅。
刘醒非指尖的悸动还未平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焦灼,却已如潮水般漫过了四肢百骸。
他望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眼神渐渐飘远,像是穿透了东岛的层云,穿透了现世的壁垒,落进了一片暗无天日,却又曾盛极一时的地下洞天。
那是属于他第二世的记忆。
一段披着半精灵的皮囊,在黑暗中开疆拓土的岁月。
法斯特这个国家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几百年前,精灵一族还占据着大陆西境的广袤森林,银月挂梢时,树影婆娑间尽是精灵族的歌谣与箭影。
可后来,精灵一族卷入了法斯特和勒斯许之间的战争,在战后,勒斯许没事,可精灵一族让法斯特恨上了。
为了剿灭精灵,法斯特频频调动大军,精灵们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挤压。
双方交战的最终,那些曾经高傲的、沐浴着月光的精灵,在战火与阴谋中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舍弃故土,举族退入了与世隔绝的精灵秘境,以古老的结界,换取了一方苟延残喘的净土。
而他,那时还不叫刘醒非,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半精灵。
一半精灵的血脉,赐给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与寿元;一半人族的骨血,却让他被精灵秘境拒之门外。
他就像一株无根的草,在法斯特大陆的夹缝里挣扎求生,身边跟着的,是一群和他一样的半精灵——被精灵族鄙夷,被人族排挤,哪哪儿都不愿接纳的边缘者。
他们在大陆上漂泊了数十年,从西境的森林,到东境的荒原,一路颠沛流离,一路损兵折将,最后只剩下不足两万的残部。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时,刘醒非带领他们跨越了大海,在美帝斯的西部,找到了一条通往地底的裂隙,裂隙的尽头,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下洞窟世界。
那片世界,没有日月星辰,却有着流淌的地底暗河,有着会发光的苔藓与晶石,有着奇形怪状的地底生物,更有着足以容纳数万人生存的广阔空间。
“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家。”
那时的他,站在洞窟的最高处,对着身后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半精灵们,掷地有声地说道。
没有谁比这群半精灵更渴望一个家。
他们用双手开凿洞窟,用晶石照亮黑暗,用暗河的水灌溉地底的菌植,用从地面带来的种子,在洞窟的沃土上种下希望。
他凭借着远超同辈的智慧与手腕,制定律法,划分区域,训练战士,甚至与地底的原生种族达成了和平协议。
两万残部,在他的带领下,像是一把被点燃的火炬,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当初的两万半精灵,繁衍出了数十万的子民;当初简陋的洞窟营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地底城邦;当初勉强自保的小部落,成了威震地下世界的庞大王国。
他被尊为“地下的半精灵王”,坐在用晶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上,看着麾下的子民们,在黑暗中安居乐业,看着城邦的街道上,半精灵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看着暗河之上,商船往来如梭。
那时的地下王国,盛极一时,疆域绵延数千里,连地面上的一些小国家,都要派人前来交好。
他以为,这片黑暗中的乐土,可以永世长存。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尤其是,当他的儿子,那个继承了他精灵血脉与人类野心的孩子,渐渐长大之后。
他的儿子,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无论是武道还是权谋,都青出于蓝。
他曾将儿子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可他没想到,儿子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儿子想要的,不是当一个什么狗屁的小王子,他想要当一个——王。
儿子想要当王,那刘醒非怎么办!或者说,是当时的克拉迪奥怎么办?
面对儿子犹如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克拉迪奥感觉到累了。
理念的分歧,最终酿成了一场血腥的政变。
那天,地底城邦的警钟长鸣,昔日忠诚的战士,举起了染血的刀剑;昔日熟悉的面孔,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他的儿子,站在叛军的最前方,眼神冰冷,语气决绝:“父亲,你老了,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他看着王座之下的厮杀,看着那些他亲手培养起来的子民,倒在血泊之中,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心灰意冷。
他不是打不过。
以他那时的实力,覆灭叛军易如反掌。
可他累了。
他建这个王国,是为了给半精灵们一个家,不是为了挑起战火,不是为了让子民们埋骨沙场。
那天,他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只是摘下了头上的王冠,轻轻放在了冰冷的王座上。
“这个王国,我还给你们。”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他穿过暗河,穿过洞窟,穿过那条通往地面的裂隙,再也没有回来。
他以为,没了他,那个地下王国,或许会乱一阵子,但凭着他留下的基业,凭着那些子民们对和平的渴望,总能撑下去。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离开地下世界的这些年,他辗转于不同的国家,经历了漫长的游历,从法斯特到东岛,从半精灵到刘醒非,他以为那段地下的岁月,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直到此刻,那股心血来潮的悸动,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
他才猛然惊觉,有些羁绊,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那股悸动里,带着地底暗河的潮气,带着发光苔藓的微光,带着子民们绝望的哭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他一手建立的地下王国,正在一步步走向覆灭。
他离开之后,儿子的野心,果然点燃了战火。
儿子带着大军,一次次冲击各方的势力,一次次铩羽而归。
战争耗尽了王国的积蓄,掏空了子民的家底,也磨灭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更可怕的是,精灵秘境那边,也出了事。
因为深渊的侵蚀,精灵的秘境也早就岌岌可危,快要撑不下去了。
刘醒非几次去了精灵秘境,对那儿门清。
那个地方,那处秘境,距离毁灭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此外。
地底的原生种族,也趁着王国衰弱,纷纷起兵反叛。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曾经盛极一时的十万之国,如今早已是满目疮痍。
城邦的街道上,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嬉闹,只剩下断壁残垣;暗河之上的商船,早已锈迹斑斑,沉在了河底;曾经繁华的洞窟,如今成了盗匪与魔物的巢穴。
两万残部起家,十万子民繁衍,到头来,竟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还要凄惨。
现在的地下王国,连苟延残喘都成了奢望,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刘醒非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能看到那些子民们,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能看到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半精灵,如今老弱病残,在洞窟的角落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能看到,儿子早已在一次次的战败中,变得疯疯癫癫,被叛军囚禁在王座之下,终日对着空洞的洞窟,喊着“征服大陆”的胡话。
他能看到,那个他亲手建立的家,正在一点点崩塌,化为尘埃。
柳生私馆的晚风,依旧在吹,檐角的铜铃,依旧在响。
刘醒非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一趟。
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窟。
回那个他早已放弃,却又终究无法割舍的王国。
纵然,那里等待他的,可能是无尽的麻烦,可能是子民们的怨恨,可能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救赎。
可他,终究是那个王国的缔造者。
终究,是那些半精灵子民,曾经的——“王”。
有些责任,躲了一世,终究还是要扛起来的。
刘醒非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像是穿透了时空的壁垒,落在了那片黑暗的地下世界。
“也罢。”
他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那就,再救一次吧。”
……
美帝斯帝国的霓虹,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斑斓巨蟒,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啃噬得模糊不清。
街头巷尾的爵士乐声里,混着吸血鬼獠牙刺破喉咙的细微响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后,狼人正褪去沾满血污的皮毛,换上熨帖的西装;女巫们披着时尚的风衣,将诅咒装进香水瓶,随手卖给擦肩而过的倒霉蛋。
这片号称“自由与荣耀”的土地,早已成了黑暗生物的猎场,不死的诅咒如蛛网般蔓延,缠绕着每一个在灯红酒绿里醉生梦死的灵魂。
没人知道,在这繁华帝国的西部山林之下,数百米深的岩层里,藏着一个被遗忘的国度。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铁锈的味道,穹顶之上,发光苔藓织成了一片黯淡的星空。
纵横交错的地下通道连接着无数洞穴,穴居人佝偻着脊背,将沉甸甸的谷物袋扛往粮仓;灰矮人的打铁声震耳欲聋,火星溅落在黝黑的矿石上,映亮他们布满皱纹的脸。
这里是半精灵的国度——阿瓦隆之渊,五百年前,由刘醒非的第二世身,克拉迪奥王亲手缔造。
彼时的克拉迪奥,一袭银白战甲,半精灵的血脉让他兼具人类的坚韧与精灵的优雅。
他站在深渊的最深处,望着臣服于脚下的穴居人与灰矮人,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穴居人擅长耕种与挖掘,是最好的苦力;灰矮人,也就是地矮灵,锻造技艺冠绝地下世界,能将最普通的矿石炼制成削铁如泥的利刃。
靠着这些被奴役的种族,阿瓦隆之渊迅速崛起,粮食堆满了仓库,武器库中寒光闪烁。
而最让克拉迪奥引以为傲的,是那支黄金傀儡军团。
他耗费了十年光阴,翻阅了灰矮人所有的锻造典籍,又以自身的灵力为引,将地底深处的精金熔铸成傀儡的身躯。
这些傀儡高达三丈,全身覆盖着亮金色的甲胄,手中的巨剑足以劈开巨石,眼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听从主人的命令。
当第一支黄金傀儡军团踏出锻造工坊时,整个阿瓦隆之渊都在颤抖。
穴居人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灰矮人面露敬畏,庆幸自己站在了强者的一边。
那时的阿瓦隆之渊,是地下世界的霸主。
周边的洞穴种族要么臣服,要么被灭族,疆域一日千里。
克拉迪奥坐在用精金打造的王座上,听着臣子们的歌功颂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的儿子白德礼,站在王座之下,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
白德礼随母姓,继承了母亲的精灵血脉,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看着父亲麾下的黄金傀儡军团,看着疆域不断扩张,心中的野心如野草般疯长。
他不止一次地向克拉迪奥进言:“父亲,我们的王国已经足够强大了!黄金傀儡军团所向披靡,穴居人与灰矮人俯首帖耳,为什么要龟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每当这时,克拉迪奥都会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地瞥他一眼:“安稳度日不好吗?”
“不好!”
白德礼的声音掷地有声。
“父亲,您忘了吗?我们是半精灵!精灵一族曾是这片大陆的主宰,可现在呢?他们被人类打败,狼狈地逃进精灵秘境,像丧家之犬一样苟延残喘!这是整个精灵血脉的耻辱!我们半精灵,比那些懦弱的纯血精灵更强!我们应该杀出地下,踏平美帝斯,让地表的所有种族都知道,半精灵的荣光,由我们来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