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夜枭的啼叫声再次响起,凄厉而诡异。
那七辆大篷车的车门,在风的吹动下,吱呀作响,像是在欢迎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的盛宴。
而伊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张由巫术和阴谋织成的巨网。
远处的坟场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贪婪,像是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献祭。
坟场的风愈发凛冽了,卷着枯叶与尘埃,撞在七辆墨色大篷车的车厢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亡魂在叩门。
篝火的光芒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映得麦克康娜铂金色的长发里,也染上了几分妖异的暗红。
她手中握着一柄黑曜石匕首,匕首的刃口泛着冷冽的光,那是用塞勒姆女巫一脉传承千年的黑曜石打磨而成,淬过百种怨灵的气息,刻得动世间最坚硬的符文。
此刻,她正站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前,树干上布满了苍老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藏着无数岁月的秘密。
“这棵树,生在坟场与密林的交界,汲了百年的死气与生机,是最好的祭品。”
麦克康娜侧头看向艾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百年前,我们就是在差不多这样一棵树下,召唤出第一任无头骑士,才躲过了女巫猎手的屠刀。”
艾琳点了点头,她的手里握着一串用兽骨打磨而成的念珠,念珠上刻着原住民古老的图腾,每一颗都浸过圣泉的水。
她走到古松旁,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像是触到了一块冰冷的钢铁。
“当年,那支女巫猎手的队伍,足足有三百人,带着银质的十字架和浸过圣水的猎枪,把我们逼到了绝境。若不是这黑魔法,塞勒姆女巫和我们原住民,恐怕都已经成了历史的尘埃。”
麦克康娜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黑曜石匕首,开始在古松的树干上刻画。
匕首划过树皮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尖锐而刺耳,听得一旁被女尸禁锢的伊莱浑身发颤。
她刻的第一个图案,是一个标准的六芒星。
每一笔都精准无比,线条流畅而凌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六芒星的六个角,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天、地六个方向,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节点。
刻完六芒星,麦克康娜又在星芒的边缘,刻下一连串古怪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而晦涩,像是毒蛇在蠕动,又像是亡魂在低语,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郁的黑暗气息。
这是无头骑士召唤魔法的第一步,刻画黑暗之门,连接生与死的门户。
随着最后一个符文刻完,麦克康娜猛地将匕首刺入六芒星的中心。
她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那咒语,是塞勒姆女巫一脉的禁忌之语,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强大的黑暗力量。
艾琳也跟着念起了咒语,她的声音粗犷而雄浑,带着原住民独有的韵律,像是在与山林的魂灵沟通。
她的咒语,与麦克康娜的咒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古松之上。
两股力量的碰撞,像是惊雷炸响。
古松的树干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刻在上面的六芒星和符文,突然亮起了血红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映得整片密林都变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
伊莱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看到古松的树干在疯狂膨胀,原本三人合抱的树干,瞬间涨到了五人合抱的粗细。
树皮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
树根从地下疯狂地涌出,像是一条条粗壮的巨蟒,在地面上盘旋缠绕,最终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树洞。
树洞的洞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巨兽的嘴巴,正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不!放开我!求求你们!我错了!我不该偷看!我什么都没听见!”
伊莱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他拼命地挣扎着,双腿乱蹬,双手胡乱地抓着,想要挣脱女尸的禁锢。
可那具女尸,身体硬得像一尊青铜像,双臂如同两道铁箍,死死地箍着他的腰。
伊莱的挣扎,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鸟,在人类的手掌里扑腾,根本无济于事。
他能清晰地闻到女尸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息,那气息钻入鼻腔,曾经让他着迷的尸体气味,现在却呛得他几乎窒息。
艾琳缓缓走到伊莱的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伊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淡淡地开口:“对不起,这不是私人恩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伊莱的心脏。
“谁让我们周边,恰好就是你呢?如果你不是这么好奇,非要躲在阴影里盯着我们,如果你能早点离开这片密林,我们也不会选择了你。”
艾琳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莱那张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
“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别怪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琳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巨大的石斧。
石斧的斧刃磨得锋利无比,闪烁着寒光,斧柄上缠着粗糙的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把石斧,是原住民部落的圣物,用来献祭最强大的祭品。
伊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把石斧,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不!不要!求求你!我还不想死!”
艾琳没有丝毫犹豫,她高高举起石斧,然后猛地劈下。
“噗嗤——”
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西瓜被切开的声音。
伊莱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鲜血从他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了艾琳一身,也溅在了旁边的女尸身上。
滚烫的鲜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凝固了。
艾琳招了招手,她的身后,两个穿着兽皮的原住民走了上来,手里捧着一颗巨大的牛头。
那是一头成年野牛的牛头,牛角粗壮而弯曲,牛眼空洞地睁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牛头的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坚硬的外壳。
艾琳弯腰,捡起伊莱的人头。
她的手指触碰到人头的皮肤,冰凉而柔软。
她随手将人头塞进了牛头的空腔里,然后轻轻合上了牛头的嘴巴。
“这样一来,谁能从一个原住民的家里,从一颗普普通通的牛头里,找到伊莱的头呢?”
艾琳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后,只要每一次,用这颗牛头施法,就能从地狱召唤出无头骑士战斗。”
麦克康娜看着艾琳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她走到那个由树根交织而成的树洞前,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后的咒语。
“黑暗的门,打开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强大的穿透力,像是能撕裂天地。
“接受你的子民!他将永远被囚禁于此!除非,他找回他的头颅!”
咒语落下的瞬间,树洞的洞口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黑暗光芒。
那些缠绕在洞口的树根,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地扭动着。
它们伸出无数根须,像是一条条灵活的触手,卷住了伊莱无头的尸体。
伊莱的尸体在树根的拉扯下,不断地挣扎着,鲜血顺着树根,源源不断地流入树洞深处。
最终,树根猛地一用力,将伊莱的尸体拖入了树洞之中。
树洞的洞口,缓缓闭合,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棵古松上的六芒星和符文,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血红色光芒,像是在昭示着,一场新的契约,已经达成。
麦克康娜和艾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满意。
“三百年了,我们终于又召唤出了一位无头骑士。”
麦克康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兴奋。
“有了他,半精灵的国王,再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们了。”
艾琳点了点头,她看向那片漆黑的密林,目光深邃。
“他将成为我们的利刃,永远守护着塞勒姆女巫和原住民的血脉。”
风,再次吹过坟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
远处的墓碑,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语。
而那个由伊莱化身而成的无头骑士,已经在黑暗之门的另一端,开始了他永恒的囚禁。
除非,他能找回自己的头颅。
否则,他将永远是一个不老不死的骑士,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战斗,直到时间的尽头。
……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塞勒姆的上空。
风穿过街道两旁老橡树的枝桠,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带着新英格兰深秋特有的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黏在了麦克亚根的斗篷下摆上。
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魔法童谣,左手边是同样兴致勃勃的汉娜艾博特,右手边则跟着那个叫刘醒非的东方男人,以及他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半精灵女儿。
白林的脚尖几乎不沾地。
她有着精灵族特有的尖耳朵,耳廓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银绒毛,在行走时,风吹起了她的秀发,这才把尖耳露了出来一些,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身形很单薄,穿着一件素白的亚麻长裙,裙摆扫过地面时,连一点灰尘都不曾扬起,真真切切像个飘忽的幽灵。
她的目光里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种是雀跃——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从紧闭的铁艺大门上缠绕的荆棘花纹,到远处隐约透出灯火的建筑轮廓,每一处都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而另一种,是深埋在眼底的、近乎本能的恐惧,那恐惧的源头,不是陌生的环境,而是她身前那个步伐稳健的男人,她的父亲,刘醒非。
刘醒非走得很慢,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那纹路繁复却不张扬,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显得平和,可白林就是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父亲身上缓缓散开,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身边的两个小女巫。
麦克亚根和汉娜艾博特,目前是塞勒姆魔法学校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
她们,或者说麦克亚根,出身于传承数百年的女巫家族,从记事起就跟着长辈学习草药学、占卜术和防御魔法,汉娜艾博特性格比较内向,骨子里刻着对“外人”的警惕,她们俩深深记得校规里那条铁律——塞勒姆魔法学校,严禁任何非本校师生的外人踏入。
可此刻,她们似乎把这一切都忘了。
她们只觉得身边这个东方男人很亲切,亲切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她们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半小时前才和他相遇——当时她们正准备回学校的。
却在巷口撞见了刘醒非和白林。
刘醒非上前和她们攀谈。
只是随便的聊天。
就在不知不觉中,让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巫放下了戒心。
后来刘醒非说,他想到塞勒姆的学校参观一下,只是想带着女儿来看看。
这种原本不可能的事,麦克亚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汉娜还主动挽住了白林的手,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学校里的趣事。
她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离谱的事——她们正带着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走向塞勒姆魔法学校的核心地带。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内的景象和门外的萧瑟截然不同。
宽阔的草场像是被精心修剪过,草叶青翠欲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草场中央,是一排排整齐栽种的树木,那些树的树干粗壮,枝叶交错纵横,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树影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形状,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森。
可再往前走,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座建筑就矗立在草场的尽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它不像传统魔法学校那样,是藏在森林深处的古堡,反而更像是一座融合了教会风格与豪华别墅的复合体——尖顶的塔楼直插云霄,塔楼上挂着鎏金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方是彩色的玻璃窗,窗上绘着女巫们施法的场景;建筑的主体是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廊柱高大,门楣上刻着古老的拉丁语铭文,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灯火辉煌的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