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巴音昌呼格草原,已是秋意初萌的时节。
天穹压得很低,像一顶被濡湿了的、铅灰色的毡帐。
下了雨,但又称不上是雨,只是比雾浓稠些,比露清冷些的、若有若无的湿意,软软地、漫无目的地飘着。
草是那种将黄未黄的老绿色,被雨水一洗,颜色沉甸甸的,厚墩墩地铺向天边。远处起伏的丘陵线条都软了,化在灰白的水汽里,朦朦胧胧的,像用水墨淡淡晕染开。
一两片云脚低垂,几乎要擦着草尖过去,更添了几分苍茫。
整片草原便在这蒙蒙的湿气里失了边界,只剩下无边的、沉静的绿,一直洇到天际那抹更深的铅灰里去。
偶尔有一两声百灵的啁啾,从雾气深处传来,也显得黏滞而遥远,像是这片沉睡的土地含糊的呓语。
一条并不宽阔的柏油路,黑亮亮的,笔直地、又像是不知不觉地,向着草原深处延伸过去,最终被那无边的绿与灰吞噬。
路上车极少,半天见不到一辆,只有雨刷在风挡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
一辆黑色双门奔驰G350,不紧不慢地跟在一辆墨绿色陆地巡洋舰后面。车子压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水花在轮后溅起,又迅速落回湿漉漉的路面。
车里放着一首说不上名字的蒙语歌,李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指尖跟着节奏一下下地敲着。
忽然,仪表盘旁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包贵”两个字。
李乐瞥了一眼,伸手按下免提。
“喂?”
电话那头传来包贵的声音,夹杂着一点滋啦的电流杂音,还有他那边车子更清晰的雨刷声,“刚给阿哥打过电话了,前面,再开五分钟就到了。”
李乐看着前方陆巡肥厚的车屁股,“你不是说你来过么,怎么还能带错路?”
“我特么也是小时候来的!”包贵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被戳破的讪然和理直气壮,“这都多少年了?草原上这些路,左看右看都一个德行,我能认清方向,没把你带沟里去,就不错了!”
李乐笑了笑,挂了电话,歪头看了眼身边副驾上的大小姐。
她戴着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下巴。身上穿了件同色的冲锋衣,领口竖着,整个人裹在一层干爽的暖意里。
“听见了,”李乐笑道,“一会儿就到。”
“嗯。”她点点头,身子动了动,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又指向车窗外远处天空的一角,“你看那边,是不是……出太阳了?”
李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铅灰色云层的边缘,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金灿灿的阳光从那里泼洒下来,不是大片大片的,而是一束,斜斜地、利剑般刺破雨幕,照亮了远处一小片草坡。那草坡在光里,绿得发鲜,发亮,像一块忽然被擦亮的翡翠。
“这不就是草原的脾气。”李乐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随意,“阴晴不定。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会儿看着出太阳,说不定拐个弯,又撞进一片雨云里。阿哥说等再过一个月,到十月份,这边说下雪就下雪,鹅毛大片,一夜之间,能把路都埋了。”
大小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那束光。
光柱里,细密的雨丝变成了亿万颗飞舞的金粉,闪烁着。更远处的天,依旧沉着脸,灰蒙蒙的,压着无边的草浪。
果然,车子跟着前面的陆巡,沿着公路拐过一个舒缓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雨,不知何时竟真的停了。
铅灰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两边推开,露出一大片洗过的、湛蓝湛蓝的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和力度,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眼前隆起的草坡顶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黑白色的影子。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影子逐渐清晰,是一群散落在坡上的、悠然吃草的马匹。
而就在那片草坡的尽头,在那道被阳光照亮的天际线下,一片如同从草原上生长出来的、蓝白相间的建筑群,静静地铺陈开来。
三座相互连通、穹顶高耸的蒙古包式大殿,在雨后初晴的、澄澈得近乎透明的天光下,泛着蓝白相间的、琉璃般的光泽。
穹顶的云头纹样浑厚典雅,金色的宝顶在云隙间漏下的光束里,闪烁着内敛而辉煌的光。
殿宇依着缓缓隆起的山势层层递升,建筑之间,有高大的、涂着赭红色油漆的木柱廊道相连,远远望去,像一条条坚实的臂膀,将这些白色的巨帐挽在一起。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高大的苏鲁锭形状的金属饰物,直指蓝天。还有成排的,在风中微微摆动的五彩经幡,像一片片彩云,缠绕在建筑周围。
整片建筑群,背靠着苍茫的远山,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原,肃穆,宁静,却又显得有些孤独。与这草原、这天空、这吹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风,早已融为一体。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朝着那片白色的、寂静的城池驶去。
离得近了,先看到的是一座巍峨的、具有浓郁蒙族风格的大门牌坊。
厚重的石材基座,上面是木结构、覆着深蓝色琉璃瓦的三门式牌楼,中间高,两侧略低。牌楼正中,悬挂着蒙汉两种文字的巨大匾额。牌坊前是宽阔的广场,同样用大块青石铺就,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映着天光。
牌坊下,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雄壮身影。
长袍的蓝色极深,腰间系着杏黄色的绸带,头上没戴帽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黧黑的面孔。是阿斯楞。
李乐几人下了车。包贵从陆巡里钻出来,,嘴里已经嚷嚷开了,“阿哥!等半天了吧?”
阿斯楞嘴角微扬,冲包贵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随后走来的李乐和李富贞身上。
李乐走到近前,也不客气,抬手指了指包贵,对阿斯楞笑道,“就他,拍胸脯说认识路,结果差点把我们领到人家牧场的草库伦里去。”
阿斯楞看了包贵一眼,眼神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无奈,“没事儿。在这里,随便问一个人,都能把你们指向这儿。”
说罢,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动作自然而庄重,仿佛几百年来,他的祖辈们就是这样,一次次地,将远道而来的朝拜者,引入这片神圣的院落。
大小姐抬头看着高大牌坊,想起李乐说的,“阿斯楞是达尔扈特人,世代守护成吉思汗陵的。他父亲,就是这一任的哈斯卡,掌管祭祀礼仪的副司仪。”
目光收回看向阿斯楞时,微微躬身,“麻烦阿哥了。”
阿斯楞笑道,“应该的。”
他转身,引着三人走向那高大的牌坊。
穿过牌坊下宽阔的门洞,眼前是一条笔直、漫长的神道,同样用大块青石铺就,一直通向陵园深处。
神道两侧,伫立着高大的成吉思汗征战雕像群。
铁马金戈,战旗猎猎,一尊尊铸铁的武士、战马、战车,凝固在冲锋与厮杀的瞬间,在雨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
那种扑面而来的、近乎蛮横的、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气息,让人肃穆。
没走多远,神道中间的平台基座上,又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巍然矗立在蓝天之下。
那是坐在骏马上的成吉思汗,马匹扬蹄欲飞,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右手高举着一杆苏鲁锭,直指苍穹。
人马皆向前倾,充满了动感和一往无前的气势。
雕像的基座很高,需仰视才见全貌,在雨后澄澈的阳光里,青铜闪烁着冷冽而厚重的光泽。
阿斯楞也停下脚步,仰望着雕像,“圣主手里的,是苏鲁锭,也叫苏勒德、阿拉嘎,战神的象征,也是我们蒙古人精神的旗帜。”
包贵仰着脖子,嘀咕了一句,“站这儿,都觉得……自个儿特别渺小。”
李乐点点头,没说话,大小姐则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骑士坚毅的面容,移到那指向天际的长矛,又落到奔腾的马蹄,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绕过雕像,后面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尽头,便是陵宫的主体建筑群。
近距离看,更觉其宏伟。三座相互连通大殿,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亮晃眼,深蓝色的琉璃瓦顶,金黄色的穹顶,一种蒙古包与汉式宫殿风格的融合,高大厚实的墙壁,穹隆形的殿顶,却又有着飞檐斗拱的细节。
阿斯楞没有带他们从正中的台阶直接进入主殿,而是沿着侧面一条稍窄的廊道,走向东侧的一个偏门。
门口,有一个同样穿着蒙古袍的中年人等着,见了阿斯楞,两人互相行礼,用蒙语低声交谈几句,便侧身让开。
“今天不是大祭,正殿不对外开放,我们走这边过去金殿。”阿斯楞解释了一句,“金殿和东西偏殿里,是圣主去世后,后人建立的祭祀宫帐。最初是八顶白色的毡帐,也叫八白宫,里面供奉着圣主和他的几位哈敦,两位兄弟的灵枢以及他生前用过的圣物。”
“现在的陵宫,是五六年建成的。去年底开始,又进行了一次大的修缮和扩建。你们来得巧,工程刚完,壁画还在最后绘制,但主体都已经好了。”
继续往前,一条长长的廊道,连接着一座规制略小的后殿。
“小时候听老人讲,”阿斯楞走在最前头,“圣主最后一次征西夏,走到这儿的时候,马鞭掉在地上。随从要捡,他不让。看了看四周,说,此地头枕黄河,身卧高原,好一片风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
大小姐听得入神,轻声道,“传说?”
“传说。”阿斯楞点点头,也不避讳,“但传了快八百年,信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真的。至少,咱们蒙古人愿意信。”
“其实,圣主还有之后大汗真正葬在哪儿,没人知道。不起坟,不立碑,万马踏平,长出草来,和别处一样。这是祖制。不过,我们祖上留下来的传说里,说那个地方叫起辇谷。”
“起辇谷?”李乐想了想,“荆明荆师兄由此闲聊时,说这起辇谷在北蒙的肯特山脉,一个叫不儿罕合勒敦山的地方,蒙语名字叫古连勒古。忽必烈去世之后,棺椁从燕京城往北,由臣僚勋戚护送至起辇谷里叫也客·忽鲁黑的地方埋葬,外人根本不能靠近,直到三年后才回来。说是元朝的皇帝都埋在那边。但没人找得到。”
“那这陵里供的是……”大小姐问道。
“灵魂。”阿斯楞说着,已经走到了陵宫的正殿门前。
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和吉祥图案,透着一种森严的静。
阿斯楞看了眼包贵,包贵会意,和阿斯楞一起,冲殿门行了个礼,阿斯楞这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木门。
几人门内光线一暗。
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料、酥油、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本身沉淀下来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高大的厅堂。
不同于寻常寺庙殿宇的昏暗,这里的光线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昏黄。
光线主要来自大殿中央高处悬挂着的巨大吊灯,以及四周墙壁上凿出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狭长窗格。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斑。
大殿的穹顶极高,绘着繁复的、以蓝色和金色为主调的图案,依稀是日月星辰、龙凤祥云。支撑穹顶的,是数根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漆成深红色的巨柱。
殿内极为空旷,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放大,带着轻微的回响。
阿斯楞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他引着三人,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缓缓走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个高出地面的、汉白玉砌成的巨大台基。台基上,并排安放着三座巨大的、银光闪闪的蒙古包式样的灵包。在长明灯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温润而非刺眼的光芒。
灵包的门帘低垂,用明黄色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灵包前供奉的长明灯。
那灯不大,银制的灯盏,火焰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橙红色的光,不大,但很稳,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阿斯楞在灯前站定,没说话。
李乐和大小姐也停下来,看着他。包贵在后面,脚步放轻了些。
“这个灯,”阿斯楞开口,“点了快八百年。”
大小姐愣了一下,“八百……一直没灭过?”
“没灭过。”阿斯楞说,“打仗的时候,迁移的时候,过黄河,翻六盘山,去甘青,它都跟着。灯油是酥油,有人专门管着,添油,防风,走多远都带着。灯在,魂就在。”
八百年不灭的灯火。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化作了眼前这一簇稳定燃烧的火焰,化作了空气中那沉静而亘古的气息。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火焰微微跳动,透过玻璃罩,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橙红色的光。
她想起刚才阿斯楞说的,那团白驼毛,吸着最后一口气。又想起这盏灯,烧了八百年。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需要用“科学”去解释。它就在那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阿斯楞在灵包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惊扰什么。
“中间的是圣主灵包,”他说,“里头有圣主的七层银棺,里面有圣主去世时的毡包碎片,穿过的一件衫子,一只袜子。”
李乐和包贵都屏息听着。
大小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理解。遗物不在多,不在华贵,而在其与逝者生命最直接的关联。一袜,一衫,一帐,胜过金山银海。
“最重要的,”阿斯楞的目光投向灵包上方那袅袅的香烟,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是灵包里保存的噶尔哈,一缕洁白的骆驼毛。”
“按萨满的规矩,人死之后,最后一口气会离开身体,需要有个东西把它留住,圣主咽气的时候,用的是白骆驼的绒毛,放在他嘴边,吸了他最后一口呼吸。那团驼毛,就收着他的灵魂。”
“和圣主的在一起的,还有孛儿帖·兀真哈敦的,弘吉剌部的女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个儿子,都是她生的。”
“那位被掳走的孛儿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