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白的。
不是清早的那种淡白,是已经升到半空了的、带着点温度的日光。
她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九点四十。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间了。
从念安出生到现在,她的生物钟彻底被打乱,最晚六点就会被孩子的哭声或者哼唧声叫醒,雷打不动。
昨天吃了退烧药之后一觉睡到现在,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感觉有人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又沉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鼻子还是堵的,但脑袋没有昨天那么沉了,嗓子的痒也减轻了一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退烧了,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傅言琛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热气袅袅的,旁边还搁了一碟小咸菜,切得整整齐齐的。
醒了?傅言琛看见她坐在床上,问了一句。
徐笑笑点点头。
先吃点东西,吃完吃药。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指腹贴上去两秒,收回来。
退了。语气里的如释重负藏得很深,但徐笑笑听出来了。
你今天不去公司?徐笑笑问。
不去。
不用管我,
不去。
第二遍的语气比第一遍更短,没有商量余地。
徐笑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家居服,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没打理,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边搁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文件。
他昨晚没怎么睡,大概率是守在旁边看了她大半夜,中间还要处理公司的事。
徐笑笑没再说什么,端起粥慢慢喝了,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胃暖了一下。她吃了大半碗,吃不动了,把剩下的放回托盘上,又把三种药按量吃了。
傅言琛收了托盘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隔着走廊,能听见婴儿房那边隐约的声响。
侯妈妈在跟念安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清内容,偶尔夹杂着奶瓶碰杯子的轻响。
念安在喝奶粉,徐笑笑靠在床头,盯着卧室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她想去看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
但叶大夫说了不能靠近,她身上的病毒还没清干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很轻,但频率很快,是小孩子跑步的节奏。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乱蓬蓬的小脑袋探进来。
傅宇轩,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卫衣,显然又没换。
手里攥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装着什么黄褐色的液体,热气从杯口往上冒。
妈妈。
你怎么又来了?徐笑笑赶紧摆手,别进来,我会传染,,,,
我把门关上,我不进去。
傅宇轩果然没进来,他蹲在门槛外面,双手捧着杯子,手臂伸进门缝里,把杯子搁在地板上,然后手缩回去,他生病了,还得妈妈照顾,妈妈自己身体还没有好,不可以再让妈妈劳累。
妈妈,给你的。
徐笑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杯子,黄褐色的液体,闻着有一股熟悉的甜腥味。
板蓝根,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冲的?
傅宇轩点点头,蹲在门外,两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认真得不得了。
就是我之前喝的那个。很管用的。我昨天喝了一包,今天就不疼了。
他把自己上次不舒服时偷偷翻药箱冲来喝的板蓝根,又给她冲了一包。
五岁半的孩子,记住了那个药的包装,记住了放在药箱的哪一层,自己搬了小板凳够到热水壶,,, 大概率又差点烫到手。
就为了给妈妈也冲一包,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个药是管用的。
他喝了就好了,所以妈妈喝了也会好,徐笑笑盯着地板上那杯歪歪扭扭冒着热气的板蓝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轩轩……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效果好。
傅宇轩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复述哪个大人对他说过的话。
徐笑笑弯腰把杯子捡起来。
板蓝根冲得太浓了,药粉没完全化开,杯底沉了一层。
显然是直接把一整包都倒进去了,也没搅拌几下,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的,但是暖的。
好喝吗?门缝外面的傅宇轩问。
好喝。
那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一杯就够了。谢谢你,轩轩。
傅宇轩点了点头,满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
妈妈,你快点好。弟弟在找你。
说完转身跑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了。
徐笑笑捧着那杯浓到发苦的板蓝根,坐在床上,哭了一鼻子。
她擦了擦脸,拿起手机,把这件事发给了南微微。
宇轩给我冲了一杯板蓝根,浓得能当墨水,但我全喝了。
南微微秒回。
哈哈哈哈哈他可太可爱了!!!你家这个大儿子我真想偷走。
你敢偷我儿子试试。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对了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退烧了。
那就好。你可别再折腾了,傅言琛都快急疯了吧?
他今天没去公司,在家盯着我。
啧啧啧,傅总亲自看护,这待遇可以。
徐笑笑翻了个白眼,以后南易风也会那样看着她。
聊了几句,南微微突然话题一转。
对了,跟你说个事。小美也感冒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我昨天去陆风办公室找她,一进门看见她趴在工位上,鼻子红红的,桌上堆了一摞用过的纸巾。说话声音都是哑的,精神差得不行。
那她怎么不请假休息?
我也劝了。我说你这样硬撑着有什么用,回去睡一觉比什么都强。给她买了药,退烧的感冒灵什么的,让她吃了赶紧回去。
她答应了?
没有。南微微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她说请假要扣工资。
徐笑笑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请假要扣工资。
这六个字看着简简单单的,背后的意思却是实打实的,,小美的经济状况不允许她请假。
在陆风那种公司,底层员工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全勤奖绩效奖都跟出勤挂钩,请一天假扣的不只是一天的工资,是整个月的全勤。
她不是不想休息,是休息不起。
徐笑笑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床上喝着粥吃着药,有傅言琛守着,有侯妈妈照顾孩子,有儿子给她冲板蓝根。
而小美,一个人趴在工位上,桌上堆着纸巾,硬撑着不敢请假。
你帮我看着她点。徐笑笑给南微微发了一条。
放心吧,我盯着呢。今天下午我再去看她,再给她带点吃的。她中午肯定又是随便对付的。
你跟她说,药一定要按时吃,别拖。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徐笑笑放下手机,靠回床头。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被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板蓝根,杯底的药粉沉淀下来,糊成一坨。
她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了,苦的,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