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把最后一根鸭肠送进嘴里，锅底还在咕噜噜地翻滚。
沉默了一会儿，傅言琛开口了。
苏晋当年约你出去的事，你还记得吗？
徐笑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那是高三的时候，她当时迷宠物迷得厉害，三天两头往学校附近那家宠物店钻，跟老板熟到快成半个店员了。
苏晋来找过她，说自己想养只狗，但不懂怎么挑，知道她对这些在行，想让她帮忙参考一下，徐笑笑那时候没多想。
苏晋人看着不错，天天帮她打早餐带到教室，从没提过任何条件，当时觉得欠了不少人情，正好有能帮上的事，就答应了。
约好了周六下午去，结果那天等了大半小时，苏晋发来条消息，说临时有事，今天去不了，改天再说，改天就再也没提了。
没多久他就转学了。
这件事在她记忆里轻薄得像一片叶子，压在高三那一叠厚厚的回忆底下，翻都不会翻到那一层。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她看着傅言琛。
傅言琛把锅里的浮沫撇了撇，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掂量说到哪一步合适，片刻后他抬起头。
他不是有事。
什么意思？
他被人拦了。
徐笑笑的筷子停在半空。
拦了？她听不明白，谁拦的？拦他干什么？
傅言琛放下撇沫的勺子，拿起茶杯转了两圈，没喝，又放下了。
他约你去那家宠物店，目的不是买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包间里的背景噪音忽然显得很远。
锅底翻滚的声音、走廊外面服务员走动的声音，都退到了一层模糊的底色里去。
徐笑笑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下药。两个字，傅言琛说得平静，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那两个字有了一种从高处坠落的质感，砸在桌面上无声无息，但余震很长。
徐笑笑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把那两个字和记忆里那个帮她打早餐的、斯斯文文的高中男生往一起放，怎么都放不进去。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时打算在买了宠物以后，约你去冷饮店，他已经和冷饮店打好招呼，在饮料里动手脚。傅言琛的语气没有变，生米煮成熟饭，让你没有退路。
然后呢？
然后你嫁给他，和我谈条件，他借傅氏的名头和资源往上走。
徐笑笑慢慢放下了筷子。
整个人坐在椅子里，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宠物店，那个她当时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邀约。
挑个周六下午，地点熟悉，她单独去，知道的人也不多。
她把那个场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一次带着刚才听见的那两个字重新看——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后怕，从后背漫上来的，凉的。
他以为我是你哥哥。
她记起傅言琛说的最后那句话，抬起头。
那时候他不知道我只是……
傅言琛点头，那时候他以为我是你哥哥。觉得只要事情成了，傅家不会不认账，顶多是接受结果，还能借着这层关系往上搭。他盘算得很清楚。
徐笑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有风，把银杏叶吹下来几片，贴着玻璃窗滑过去，金黄的颜色在光里慢慢坠落。
那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以为当年他突然转学是为什么？
徐笑笑怔住了。
苏晋转学走得很急，说是家里安排出国读书，走之前跟班里的人道了个别，行李收拾了不过两天，就没影了。
当时有人觉得奇怪，但大家都忙着备考，新鲜劲过去就忘了。
她一直以为真的是家里安排。
是你让他走的？
傅言琛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一片肥牛卷夹起来，在锅里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在她碗里。
动作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旧事。
你当时喜欢往那家宠物店跑，我知道，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他私底下打听过你的信息，他约你去的消息出来的前一天，我就让人盯着了，他往饮料里放东西的时候就被人控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爸登门道歉。傅言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诚恳。说这辈子苏家不踏进这座城市的核心圈子，苏晋出去，也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做到了。今天是第一次见。
徐笑笑坐在对面，听完这些，脑子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化。
她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短暂的画面——苏晋见到傅言琛的瞬间，那个凝住了的笑，那个往深处去的、很快被压住的眼神。
不是怕傅言琛板着脸，是怕傅言琛这个人。
是那种知道自己当年做了什么、知道对面这个人清清楚楚记着、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从容的那种怕。
所以你刚才说……她慢慢开口，他害怕不是因为你板着脸。
又是一个字。
徐笑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说谢谢，但好像又太轻了。
那是高三的她，对那件事毫无察觉。还把帮人挑狗的邀约当成一份普通的人情来还。
她没有能力在那个局里保护自己，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局，是傅言琛知道。
盯着、截住、处理干净，连带后续的那些，全部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置妥当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你当时也没有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说了有什么用？傅言琛看着她，让你害怕一次，然后以后出门都多想一层？
徐笑笑没再说什么了，她低头，夹起碗里那片肥牛卷。
入口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烫的，嫩的，带着锅底的香气。
傅言琛。
鸭肠还有一盘没上。
让服务员催一下。
你去催。
傅言琛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按了服务铃。
徐笑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被风卷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咕噜咕噜的，热烈，响亮，什么都压得住。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