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座府邸笼罩得严严实实,唯有几处院落还亮着微弱的灯火,更显得周遭寂静无声。
玄通道长,此刻已非平日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是化作了一条毛茸茸、憨态可掬的小黄狗。他摇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心里想象着),迈着小短腿,目标明确地朝着院门前那两个如同两尊石像般伫立的嬷嬷跑去。他的步伐不敢太快,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毕竟这副小黄狗的躯壳实在没什么战力,那两个看守院门的嬷嬷,看似普通,但若真动起手来,想收拾他这“小狗”,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与此同时,李玄尘则屏住呼吸,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迅速在院墙外寻找着最佳的藏身之处。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和门前的两个嬷嬷,心中默默盘算着:“师父,就看您的了!只要您能把她们引开片刻,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他紧了紧身上的夜行衣,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小黄狗(玄通道长)跑到离嬷嬷们约莫丈许远,一个既能让她们清晰看到,又不至于让她们立刻产生强烈警惕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他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乌溜溜的眼睛(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又无害)瞅着那两个嬷嬷。
玄通道长在心里嘀咕:“嘿嘿,深更半夜的,突然冒出我这么个活物,你们总得好奇,总得过来看看,或者至少驱赶一下吧?只要你们动了,离开了门口,玄尘那小子就得手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偏离了玄通道长的剧本。
那两个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似乎有些呆滞,像是守着某种固定程序的人偶。她们先是低头,看到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黄狗,然后,两人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对视了一眼,仿佛在交流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交流。紧接着,她们的目光便从“小黄狗”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空荡荡的前方,仿佛刚才那条狗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完全置之不理!
小黄狗:“……”
玄通道长内心:“???”
他就那么静静地蹲坐在原地,尾巴(心里的)都快摇断了,结果人家就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剧本不对啊!
玄通急得在心里直挠墙:“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理会我呢?我这造型不够可爱?还是不够碍眼?”他歪着小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两个嬷嬷是瞎子?不像啊,刚才明明看到了。
就在玄通道长快要绝望,怀疑自己这变化之术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让自己变成了一条透明狗时,他突然灵光一现,脑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过!
“我明白了!”玄通道长心中豁然开朗,“是了!我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又没碍着她们什么事,她们当然懒得理我啊!这些看守的,估计只对那些意图闯入或者明显制造麻烦的东西有反应!”
想通此节,玄通道长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现在用鼻子),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两个纹丝不动的嬷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尖锐而持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玄通道长一边叫,一边在心里得意地想:“嘿嘿,这下总该管用了吧!深更半夜的,我这么大声叫唤,扰人清梦不说,还显得如此‘嚣张’,你们再不有所行动,就说不过去了吧?肯定会过来驱赶我,甚至想把我抓起来!只要你们离开门口,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他竖起耳朵,紧张地等待着嬷嬷们的反应,小身体也做好了随时“战略性撤退”的准备。
玄通道长化身的那只小黄狗,喉咙里发出的“汪汪”狂吠声已经带上了几分嘶哑,充满了焦急与无奈。它再次失望了。眼前这两个看守院门的嬷嬷,就像两尊泥塑木雕,任凭它如何上蹿下跳,如何声嘶力竭地示警,她们自始至终都纹丝不动,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混不清的驱赶声:“去去去,哪来的野狗,别在这儿叫唤,吵得慌。”
按理说,这深更半夜的,万籁俱寂,突然冒出这么个小家伙“汪汪汪”地大叫不止,任谁都会觉得心烦意乱,甚至会勃然大怒。可这两位嬷嬷,脸上却不见丝毫愠色,仿佛那急促尖锐的狗叫声,根本就没传入她们的耳朵,或者说,传入了也如同微风拂过,掀不起半点波澜。她们的反应,与其说是驱赶,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应付。
小黄狗急得团团转,心里直打鼓:“这是怎么回事?她们怎么就听不见呢?还是听见了也毫不在意?”它哪里知道,这两个嬷嬷之所以如此“淡定”,甚至可以说是“不担心”,背后是有她们自己的一番盘算和依仗的。
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就在于她们此刻看守的这个院子,实在是有些过于偏僻了。它坐落在潘府的一个角落里,四周林木掩映,平日里就人迹罕至。与潘家老爷、太太居住的主院更是隔着好几重院落,中间还隔着花园、回廊,距离远着呢。她们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么几声狗叫,就算再响亮,传到主院那边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根本吵不到老爷太太休息。
更何况,潘家如今的人口也实在简单得很。除了高高在上的老爷和太太,便只剩下那位病入膏肓、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此刻正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命在旦夕的潘家少奶奶了。这位少奶奶,别说几声狗叫,恐怕就是天塌下来,也未必能让她睁开眼睛。至于其他的仆役下人,要么住在更外围的仆役房,要么早已进入梦乡,谁会在意这偏僻角落里的几声犬吠?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两位嬷嬷才如此有恃无恐。她们打了个哈欠,甚至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黄狗,徒劳地做着无用功。她们哪里能想到,这只看似普通的小黄狗,体内竟然装着一位道行高深、此刻正心急如焚的玄通道长的魂魄!他这一声声的狂吠,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犬叫,那分明是他用尽心力发出的、针对院内那邪恶存在的警告与抗争啊!只可惜,这一切,都被这两个被距离和偏见蒙蔽了耳朵的嬷嬷,彻底忽略了。小黄狗看着她们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仿佛被这深夜的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玄通道长变成的小黄狗。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紧紧盯着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嬷嬷。这两个嬷嬷,一个略显富态,手里拿着根油亮的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另一个则枯瘦些,背微微驼着,两人都半眯着眼,似醒非醒地靠在门柱上,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精神,更别提他这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黄狗了。
“嘿,这可如何是好?”玄通道长在心里急得直转圈,“这两个老嬷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这‘萌犬计’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了?徒儿还在墙那边等着信号呢,进不去院子,怎么探查沈家姑娘的下落?”他甩了甩尾巴,金黄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了闪,映得他那小模样倒是有几分可爱。可这份可爱,在两位见惯了大院里猫猫狗狗的嬷嬷面前,显然毫无吸引力。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那边的徒儿怕是等得花儿都谢了。玄通道长心一横,暗道:“罢了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老道我就豁出去了!”
打定主意,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现在是狗鼻子,吸进来的都是尘土味),后腿微微一蹬,像一支离弦的小箭般,猛地朝着那个手持烟杆的胖嬷嬷冲了过去!
“汪!”他还刻意压低了嗓子,发出一声不算凶狠但足够突然的吠叫。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显然超出了两位嬷嬷的预料。她们原本昏昏欲睡,被这“汪”的一声和眼前窜出的黄毛影子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两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竟然一时间忘了是该躲还是该呵斥。
就是现在!玄通道长心中一喜,脚下毫不停歇,反而猛地加速,如一道黄色闪电,“嗖”地一下就窜到了胖嬷嬷的脚边。那嬷嬷穿着一双绣着兰花的布鞋,脚腕处露出一截白袜子。玄通道长瞅准时机,飞快地扬起小脑袋,用他那还没长齐的乳牙,不轻不重地朝着嬷嬷的脚腕处“嗷呜”就是一口!
“哎哟!”胖嬷嬷吃痛,这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那疼痛感瞬间激醒了她所有的怒气。她猛地跳了起来,捂着被咬伤的脚腕,另一只手指着已经迅速跑开、正蹲在不远处摇尾巴的小黄狗,破口大骂:“好你个小畜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竟敢咬老娘!看我不抓住你,把你的皮给扒了,做成狗皮褥子!”
旁边的瘦嬷嬷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同伴,一边帮她查看伤口,一边也怒目圆瞪地看向玄通道长:“就是!哪来的野狗,如此放肆!”她眼珠一转,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阴恻恻地补充道:“这狗看着不大,但肉倒是紧实,也够炒一盘的了。我听人说这狗肉大补,尤其这黄狗肉,更是暖身。眼看天气一天天凉了,抓来炖一锅狗肉汤,或者红烧了,正好补补身子!”
说着,两人也顾不上守门了,挽起袖子,一瘸一拐地就朝着玄通道长(小黄狗)追了过来。
玄通道长见状,心中暗笑:“鱼儿上钩了!”他早有准备,怎么可能被这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抓住?只见他身子一矮,灵活地避开胖嬷嬷抓来的手,然后“嗖”地一下窜进了旁边的花丛,接着又从另一边钻了出来,引得两位嬷嬷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小畜生,别跑!”
“看你往哪儿躲!”
玄通道长则像个调皮的孩子,跑跑停停,时不时还回头“汪”两声,故意逗弄着她们,将她们引向了院子的另一侧。
院墙边,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了上来,正是玄通道长的徒儿。他看到两个嬷嬷已经被引开,院门口空无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翻身跃入院内,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远处,玄通道长还在与两位嬷嬷周旋,心里乐开了花:“嘿嘿,老道我这出‘声东击西’加‘苦肉计’(虽然苦的是嬷嬷的肉),还算成功吧!徒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趁师父玄通道长引开看守院门的两个嬷嬷的空档,李玄尘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微微一提,身形如狸猫般敏捷,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院内。落地时,李玄尘甚至没有惊起一片尘土。
李玄尘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院内假山与花木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影子,迅速朝着院子正中央那座灯火全无的正屋潜行而去。越是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沉闷气息便越发浓重。
李玄尘摸到正屋卧房的窗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回响。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门板,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绕到门前,果然发现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外面用一把黄铜大锁紧紧锁着,锁梁上还缠绕着粗重的铁链,显然是怕屋内之人逃脱,或者说,是怕有人进去。
“哼,潘家行事,果然如此阴狠。”李玄尘心中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缓缓拔下头上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簪子,簪尖锐利,乃是师父所赠,平日里束发,关键时刻亦可作小巧的开锁工具。他将簪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屏息凝神,指尖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感。他耐心地摸索着锁芯内的机关,不多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看似牢固的铜锁应声而开。他顺势将缠绕的铁链解开,轻轻放在地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味、汗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让李玄尘不禁皱紧了眉头。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仔细扫视,确认屋内并无埋伏后,这才闪身进入,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李玄尘没有点灯,他知道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让眼睛逐渐适应这黑暗的环境。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影子,勉强勾勒出屋内的陈设轮廓。
他放轻脚步,循着记忆中卧房的布局,朝着床榻所在的方向摸去。脚下的地板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让李玄尘的心提到嗓子眼。
越靠近床榻,那股沉闷的气息便越发浓郁。终于,他来到了床前。借着那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身影,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从女子口中溢出,如同风中残烛,细若游丝,却又清晰地传入李玄尘耳中。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虚弱和挣扎,让李玄尘的心猛地一揪。
“这位姑娘,应该就是沈家那位不幸嫁入潘家的少奶奶了。”李玄尘在心中暗道,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先前在院外听到那些嬷嬷的对话,他还半信半疑,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所言非虚。这沈家姑娘,病势的确沉重到了极点。
“潘家的人,当真歹毒至此!”李玄尘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为了谋夺沈家的家产,竟然将一个病弱女子囚禁于此,不仅将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捆走,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更是狠心断水断粮、断了汤药!这分明是要让她在绝望与病痛中,悄无声息地死去啊!”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与寒意交织着在他胸中升腾。他看着床上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心中不禁感慨:“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不是我和师父昨日为了抄近路,误入了潘家后山那片迷林,忘了进来时的路径,耽搁了行程,我们恐怕早已离开了这潘家地界。那样一来,便不会在返回途中,恰好听到那几个嬷嬷在偏僻角落里的恶毒议论,也就不会知晓潘家竟用如此卑劣阴狠的计谋,想要置这位沈家姑娘于死地了。”
他心中暗自庆幸,同时也感到肩上责任重大。既然遇上了,以他和师父的性情,断没有袖手旁观之理。他必须想办法,在潘家的魔爪下,将这位可怜的沈家姑娘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