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直视着阎解放的眼睛:
“别抄结论,要写适用条件。”
阎解放瞪大了眼睛:“适用条件?”
“对。”
热芭把文件放下,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材料厂问票据补签,你不能只说‘可以’或者‘不可以’,你得告诉他们,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需要什么附件,经过谁的审批,保留哪些原始凭证。”
“纺织厂问交叉验证,你得列出验证的步骤,谁发起,谁复核,谁签字,时间节点是什么。”
“轴承厂问优先级,你得说明依据,是合同条款,还是历史数据,亦或是政策导向。”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成飞不是在给你出难题,他是在教你怎么做合规。”
阎解放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思维局限在哪里。
他一直以为,办事就是办事,只要把活儿干了就行。
但他忘了,在现代企业的管理体系里,怎么干,往往比干没干更重要。
“我……我明白了。”
阎解放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框架。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操作手册》。
他开始回想张成飞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只解释,不修改。”
“只书面,不口头。”
“必盖章,必留底。”
这三个原则,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再纠结于答案本身,而是开始思考答案背后的逻辑链条。
材料厂的那份问询,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梳理出了七种可能的票据补签场景,每一种场景都对应着不同的审批流程和留底要求。
纺织厂的那份,他更是近乎疯狂,反复推敲每一个验证步骤,确保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直到深夜两点。
当轴承厂的那份优先级分配方案最终敲定时,阎解放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但他看着桌上那三份厚厚的答复函,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是简单的抄作业。
这是真正的建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阎埠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类表。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老二,你看这个。”
他把表格递给阎解放。
阎解放接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表上,清晰地列出了三家厂子的所有问题,并按照“能照搬”、“要改条件”、“不能套用”三类进行了严格的划分。
每一类下面,都详细标注了相应的处理方案和法律依据。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简直无懈可击。
“这……这是你写的?”
阎解放惊讶地看着阎埠贵。
阎埠贵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我熬到半夜才弄完。本来想直接抄手册,但想起你说的话,就试着按规矩来了。”
他拍了拍阎解放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有用。”
阎解放看着那张表格,心中震撼不已。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张成飞敢在会议上那么硬气。
因为他不仅懂业务,更懂规则。
他不仅知道怎么做事,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这份分类表,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成果。
它更像是一份投名状,一份向所有人宣告:我们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干的愣头青,我们是懂规矩、守底线的专业人士。
第二天一早,方主任拿着这份分类表走进了会议室。
陆振国正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刘海中也在一旁,眼神闪烁,似乎在打着什么算盘。
但当方主任把表格放在桌上,并简要说明了情况后,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
陆振国拿起表格,仔细翻阅了一番,眉头紧紧皱起。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竟然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细致。
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份答复,都有据可查。
这哪里是在回答问题,这分明是在教科书般地演示什么是“合规管理”。
“不错。”
方主任看着陆振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阎解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就是张成飞升职的另一个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带出来的人,能把规矩说清。”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陆振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因为阎解放做的这一切,完全符合张成飞提出的三大原则。
没有任何越权,没有任何违规,只有严谨的流程和清晰的权责。
如果他现在挑刺,就等于是在否定张成飞在会议上确立的那些规矩。
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因为一旦规矩被否定,之前的那些模糊操作,就会变成公开的丑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阎解放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而从容。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执行者。
他是规则的守护者。
方主任合上文件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份分类表,可以作为张成飞升职材料的旁证。”
他说完,看了一眼陆振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能带出这样一支队伍,说明他的管理能力,不仅仅是嘴上说说。”
陆振国死死地盯着那张表格,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踢到了铁板。
而且,这块铁板,坚硬无比。
阎解放看着手中的表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明白了热芭昨天说的话。
张成飞不是在给他们出难题。
他是在给他们铺路。
一条通往更高阶层的路。
一条由规则和实力铺就的路。
方主任说,他带出来的人能把规矩说清,这也是理由。
任命文件上午到了厂办,方主任却压了半天没公布。
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就摊在红木办公桌上,旁边是一杯刚泡好的高碎,热气还在往上冒,那股子廉价茶叶的焦香味混着老式办公室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成飞站在桌前,没急着伸手,而是先看了一眼方主任。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成飞,眼神里透着股老狐狸般的审视。
“看吧。”
方主任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成飞这才伸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那种沉甸甸的质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他翻开第一页。
姓名:张成飞。
职务:轧钢厂副厂长。
分管领域:资源口、复核线试点协调、厂内修缮物资排序。
字迹清晰,公章鲜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实打实的提拔。在轧钢厂,副厂长的椅子,多少人挤破了头也坐不上。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常规条款上停留,而是快速下翻,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加粗的小字,夹在密密麻麻的附件目录中间,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五项复核线现行操作细则由轧钢厂资源口负责解释,公司备案。”
张成飞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然后,他才重新翻看前面的职位描述。
方主任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停下转笔的动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钢笔被随手扔进抽屉,发出一声闷响。
“别人看官位,你看规矩。”
方主任放下架子,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聊家常,却又字字诛心。
“张成飞,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个‘解释权’,比那个‘副厂长’的牌子,值钱得多。”
张成飞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方主任想象中的惊喜或惶恐。
“职位是会变的。”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石头砸进深井。
“今天我是副厂长,明天可能调去后勤,后天也许就下放到车间。头衔可以剥夺,权限可以回收。
陆振国想动我,只需要一张调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方主任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对方微缩的瞳孔。
“但解释权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