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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军议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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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的夜半密议尘埃落定,天子却始终未曾落笔草诏,半分急于颁行的意味也无。

立新军、补京卫,看似只是填补宫禁防务的寻常举措,实则是要撬动大汉百年沉淀的兵权格局,乃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变局。汉室祖制森严,但凡军政兴废、募兵改制、增设重兵这般社稷大政,从来没有天子独断的先例。

此等要务,必经公卿集议、尚书台参议,或是三公联名附奏,方能拟诏盖章,颁行天下。倘若天子凭深宫独断、强行推政,便是越制悖规,白白落人口实,令世家、外戚、边关军将抱团阻遏,看似速成,实则会彻底打乱全盘布局,得不偿失。

天子将朝堂人心、制度利弊看得通透,故而将胸中早已筹谋完备的建军之策尽数压下,整整三日,缄口不言,不发一语。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政令速成,而是一场彻底的朝堂摸底。借着京畿防务空虚的明面由头,逼朝堂各派褪去伪装、袒露私心,让蛰伏数十年的兵权纠葛、积弊沉疴尽数浮出水面。待各方利弊、人心向背全然明朗,再临殿合议,方能以最小的朝局震荡,挣脱盘根错节的旧制桎梏,稳稳收回中枢权柄。

三日光景,倏忽即逝。

雒阳连日缠绵的冷雨终是停歇,天际厚重的沉云裂开一线缝隙,淡淡的天光倾泻而下,漫覆整座宫城,洗尽连日积攒的湿寒阴郁。宫道青石之上,夜雨余沥未干,细碎的水泽映着天光,微凉的水汽萦绕丹陛阶砌,氤氲不散。

整座皇城看似清宁平和、静谧无事,内里却早已暗流奔涌,杀机暗藏。这三日之间,九卿权贵、世家外戚、南北军宿将私下往来不绝,车马穿梭于公卿府邸,人人都心知天子意欲变革兵制,却无一人敢公然妄议圣意,只在暗处揣测权衡、互通声息,各自盘算着自家派系的进退利弊。

就在各派势力暗自博弈之时,宫中传下一道口谕:天子临麒麟殿,召重臣议事。

麒麟殿并非未央、玉堂那般百官齐聚的外朝大廷,规制紧凑精严,是深宫专属的私朝重地,素来只用于密议社稷核心大政,从不许杂官庶臣涉足。能入殿参议者,皆是大汉最顶层的权势人物。

三公列坐殿首,位次尊崇;大将军、骠骑将军分立武班首位,掌军旅话语权;袁隗、刘虞、张温、崔烈等元老重臣列席侍坐,德望压殿;刘陶等两省近臣、常侍数人肃立阶侧,各司其职。殿内窗牖尽掩,敛去俗世冗光,静谧逼仄的空间里,沉沉天威覆压满堂,压得一众久历朝堂的权贵敛息垂眸,无人敢肆意动止,更无人敢轻言半句。

殿外羽林卫持戈夹道肃立,甲叶层层相叠,随风轻响,寒冽刃光映着雨后初晴的淡白天光,死死镇锁殿门,戒备森严。无诏官员寸步不得靠近,整座宫院隔绝尘嚣,内外两重天地,唯有殿内这场关乎京卫兵权、牵动天下军政根基的博弈,悄然拉开帷幕。

正北御榻铺陈玄色暗纹锦缎,流云暗绣隐于布料之间,低调而庄重。天子端坐其上,身姿清挺端严,往日里散漫闲适的眉眼尽数敛藏,神色淡寂无波,不怒自威。

他默然静坐,未发一言,可那与生俱来的天威已然漫覆满堂,令阶下一众阅尽朝堂风雨的权贵,尽数垂首屏息,心底生出无形的敬畏,无人敢抬眼直视天颜。

殿内沉寂数息,落针可闻。满殿臣工各怀心腹事,静默伫立,心中皆透亮。今日议事,表层是补卫戍、固京畿,实则是天子要借机收回散落世家、外戚手中的百年兵权,斩断各派插手中枢军政的路径。短短数息的死寂里,藏尽朝野各派的权衡、忌惮与博弈。

须臾,天子清朗平和的声线缓缓响起,落于静谧殿中,字字沉稳,清晰入耳,无半分凌厉,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分量。

“冀州黄巾虽定,天下烽烟未歇。黑山、青州余寇纵横州县,劫掠生民,边地异族亦时时窥伺边境,蠢蠢欲动。为平定四方祸乱,朕已将北军五校尽数外派,分驻各州督战镇乱,拱卫地方。”

他微微垂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平淡无波,却精准点破了当下最棘手的京畿危局。

“如今雒阳腹地,北军尽出、宿卫空虚,宫禁皇城无重兵拱卫,京畿安防形同虚设。朕意欲撇开积弊深重的旧军体系,另行招募新兵,组建西园亲军,直隶深宫,专属护卫皇城、镇守京畿,固本安邦。此事关乎京卫安危、天下军政根本,非朕一人私断,今日召诸卿合议,共辨利弊、共定行止。”

一语落地,殿内原本凝滞的气氛骤然沉凝数分,压抑感扑面而来。

满殿权贵皆是宦海精熟之人,瞬间便看破了表层说辞下的深层深意。所谓北军外调、京卫空虚,不过是天子最正大光明、无可辩驳的由头。天子借机立新军、建亲军,终极目的便是收回百年以来旁落的中枢兵权,彻底斩断世家、外戚、旧军派系把持京卫军政的门路。

明面是补防固本、稳固社稷,内里是破局集权、重构朝局。无人敢直白点破这层帝王心思,却人人心知肚明,各自在心底飞速盘算利弊,暗中寻觅稳妥的阻遏说辞,不愿到手的权柄拱手让人。

短暂死寂过后,太尉杨赐率先缓步出列。

他鬓发霜白,银丝衬着规整的朱色朝服,手持象牙朝笏,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持重。半生以儒臣立身,心系民生社稷,无半分派系私念、权欲算计。听闻天子欲另行募兵建军,他心底涌上的第一重思虑,从来不是权位受损,而是社稷民生的深重隐患。在他眼中,大汉当下的病根,从来不是京卫兵员不足,而是民生凋敝、国库枯竭、地方权重、中枢疲弱。

“陛下居安思危,虑及京畿空虚、宫禁无卫,乃是慎守社稷、深谋远虑之心。然臣斗胆直言,此时新建新军、重募兵卒,万万不可。”

杨赐声线苍老沉稳,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当世症结,无半句虚浮空论、逢迎之词。

“连年战乱荼毒天下,州县田亩荒芜、户口锐减,生民十不存七,遍地疮痍。如今国帑虚空,大司农府库无余财、无余粮,百官俸粮、边军粮饷尚且拮据窘迫,捉襟见肘,更无余力供养一支全新的亲军队伍。募兵则需耗粮储,养兵则需增赋税,本就疲敝不堪的民生,再添重压,必致民怨丛生、州县动荡,祸乱再起。”

他稍作顿首,话锋一转,直指当下最致命的军政隐患,眼光通透毒辣,远超寻常守旧臣工。

“更有一弊,如今四方平乱之际,各州牧、太守皆自行招募乡勇、民兵,自筹军需后勤,地方早已私自掌控募兵、养兵之权。地方兵权日重、中枢兵力日渐耗损,本就是尾大不掉、积重难返的危局。若陛下此刻再于民间普招新兵,看似充实禁军、稳固京卫,实则徒耗天下垦田劳力。壮年劳力尽数入营为兵,田间无人耕种,来年粮赋必然再度锐减,国本愈虚,社稷根基愈发飘摇。”

“臣以为,若必补京卫防务之缺,无需另行新募、劳民伤财。当甄选黄巾乱中屡立军功的乡勇、行伍士卒,择优编入皇城宿卫。此辈久经战阵、熟知兵戈战法,无需重头操练、耗费时日,且是从地方私兵体系中抽离精锐,一则可快速充实中枢防务,二则能暗中削弱地方兵权、将散落兵力收归朝廷,远胜无故募民为兵、空耗人口田力。”

杨赐之言,句句为公,字字落地,皆是经世务实的社稷之论。他不反对强军固防、不抵触补卫京畿,只反对天子凭空募兵、虚耗民力、动摇国本。所思所虑皆是大汉长治久安的实务根基,心底澄澈坦荡,无半分阻遏皇权、私护派系的心思。

杨赐话音方落,侧位端坐的袁隗缓缓抬眸,缓步出列。

他神色温雅淡然,仪态端方雍容,无疾言厉色,无半分咄咄逼人,可字字紧扣汉家祖制,句句护住士族百年立身的军政根基。袁隗心思最深、藏锋最稳,隐忍数十年,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天子立新军的终极目的,便是打破沿用百年的旧军制度,剥离士族对京卫兵权的隐性掌控,彻底瓦解士族在中枢的军政话语权。

故而他不聊民生疾苦、不议国库盈亏,只以光武旧制为无上铁盾,循祖宗国策立言,立论堂皇,无可辩驳。

“太尉所言,是当下民生时务。臣所言,是祖宗定规、百年国策。”

他语声平缓厚重,引经据典,字字有据、句句可考,自带世家大儒的沉稳气度。

“光武皇帝定鼎天下,特设北军五校,立下‘外调戍乱、归卫京畿’的定制,藏有深远社稷考量。太平之年,五校留守雒阳,镇护宫禁、安稳中枢;逢战乱祸起,则外派四方平叛戡乱,战事既定便即刻回驻帝都。此制百年不变,只为精简禁军员额、裁汰冗余军费,避免中枢常年豢养重兵、虚耗巨资,以轻赋养民、以俭政固本,守住大汉民生根本。”

他抬眸平视御榻,不卑不亢,直指改制之弊,句句切中要害。

“如今北军五校虽尽数外派平乱,只是暂离京畿、临时戍边,并非溃散废弛。待四方寇乱尽数肃清,自然班师回朝、重守皇城,接续旧制、安稳京卫。祖宗良制运转百年,历经数代风雨,从未有京卫空虚、皇城无防之祸。陛下弃百年稳妥旧制,另行招募新兵、增设亲军,便是无端打破光武定制。一者叠床架屋、重耗军费,令本就空虚的府库雪上加霜;二者旧军未废、新军又立,兵制混杂、权责难分,必致军纪紊乱、调度失序;三者自此中枢常年双兵并立,徒增冗兵冗费,彻底败坏祖宗轻兵养民、固本安邦的良法。”

袁隗此番立论,冠冕堂皇、句句守制,看似恪守祖规、体恤国库民生、为社稷稳态考量,实则心思深沉至极。北军五校体系,百年以来皆是士族门生故吏盘踞深耕之地,制度不变,士族便永远手握京卫兵权的核心话语权。天子新设亲军、脱离旧军体系,便是彻底甩开士族把控的旧框架,斩断士族干预军政的门路。他以祖制阻新政,是朝堂最稳妥的方式,护住袁氏乃至整个士族集团的军政根基,不争一己私权,却令派系私权自固,滴水不漏。

司徒崔烈紧随其后出班附议。他出身累世簪缨,世代深耕经学朝堂,骨子里恪守汉家君臣制衡之道,看得通透,旧军分立、中外相制、文武互衡,是士族制衡皇权、稳固朝局的核心关键。天子独建深宫亲军,直隶帝王、不受外朝稽查、不经公卿参议,便是彻底打破文武制衡的祖制根基,让皇权独掌刀兵,士族再无制衡军政的底气与力量。

“袁公所言,深得祖制精髓。汉家百年安稳、社稷无虞,贵在内外相制、文武互衡、兵不归私、权不独专。北军五校外派归卫,循环有序、权责明晰,是代代相传的长治久安之规。陛下新设亲军,独归深宫,外朝无从监察、公卿无从参议,兵权尽数落于帝王一人之手。当今圣明临朝,乾纲独断自是无虞,可后世嗣君若年少孱弱、不足以驾驭重兵,这支无制无衡、独立于体系之外的亲军,必成社稷心腹大患。臣不忍祖宗数百年制衡良规一朝崩坏,还望陛下三思。”

司空张温继而出列附议,心思稳慎务实,深谙军政落地的繁杂难处。他久历疆场、深耕实务,深知北军旧制虽有积弊,却体系成熟、权责明晰、粮道规整、人事有序,运转百年早已成型。一朝另起炉灶、新兵新制,章法全无、百废待兴,战乱初平、天下疲敝之时,最忌朝局军政大动,徒生动荡、扰动人心。

“臣掌度支仓储、亲历军政实务,深知改制最难、风险最大,切忌大破大立。北军五校建制完备、将士久经战阵、战力卓绝,只需传檄令其分批回防,待乱平归京,便可即刻重固京卫、填补防务空缺,无需另耗财力民力、重练新兵。新军初创,兵卒无战阵阅历、将帅无统兵规制、粮饷无恒定源流、军纪无现成章程,一切皆是空白。仓促而立,外不足以抵御寇乱、镇守四方,内不足以护卫皇城、安稳中枢,徒耗府库民力,极易滋生贪腐乱象、军中弊政。循序渐进、依托旧军补阙完善,远比大破大立、重启炉灶更为稳妥。”

三公、元老轮番进言,各有依据、各持道理,层层锁死天子募兵建军的所有由头。杨赐忧民力枯竭、地方权重尾大不掉;袁隗坚守光武祖制、杜绝制度崩坏;崔烈看重朝堂制衡、守护百年朝局稳态;张温顾虑实务繁杂、惧怕新政生乱。四层顾虑,情理兼备、面面俱到、无可辩驳,满堂文武无人能再出新论、再补一言,殿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令人窒息。

稍顷,大将军何进跨步出班。

他身形魁梧挺拔,武服肃整,一身军旅沉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与殿内一众文臣的儒雅守旧截然不同。身为外戚之首、天下兵马总领,他比任何人都通透,天子立新军、建亲军,首当其冲被削权、被架空的,便是掌兵外戚。北军五校常年归大将军节制,是何家世代掌控京卫兵权的核心根基。一旦新军直隶深宫、由帝王自掌,外戚掌控京兵的百年惯例,便会彻底终结。

可他身居高位、深谙朝堂生存之道,不敢直言一己私虑,只以军旅安稳、京卫稳妥为辞,进退有度、暗藏自保之心。

“京卫空虚、皇城无重兵镇守,确是当下最紧要的隐患。然旧军五校皆是百战精锐、久经沙场,只需陛下传檄,令其分批次回防京畿,便可即刻填补宫禁防务,无需另行募兵、重启新军。若尽立新兵、弃用旧部,百战宿卒无归处、失依托,新兵稚弱未经战阵、无有战力,京畿防卫必生巨大真空,隐患更甚当下。臣以为,当新旧并行、以旧卫为主、新兵为辅,稳步替换、层层过渡,方保京卫无虞、朝局安稳。”

何进之言,看似公允持重、面面俱到,处处为军政安稳考量,实则是想保住自己对北军旧部的节制权,延缓皇权收兵的步伐,为外戚派系留存喘息之机、维系权柄。

骠骑将军董重随之出列,语态谦和温润,持论中正持平。他无世家根深蒂固的私势,无外戚权倾朝野的顾虑,不求派系私利,只求朝堂稳态、兵制不乱,所言皆是纯粹的维稳之论,无半分私心算计。

京兆尹刘陶随后陈情,依旧赤诚坦荡、心怀苍生百姓。他看透天子收权集权的深远深意,亦深知地方私兵坐大、州牧权重的隐患,却更惧大乱初平、天下疲敝之时,再大兴兵役、耗竭民力。在他眼中,先安民生、休养百姓,再稳固兵权、整顿军政,方是治国正道,万万不可本末倒置,让黎民再遭赋役之苦。

武班末列,幽州牧刘虞默然伫立,心底满是忧民悯世之思。他远镇幽州,亲历州县凋敝、垦田荒芜、户口稀缺的乱象,最是清楚民间疾苦。天子凭空募兵,强征农耕壮丁入营为兵,只会让本就破败的地方民生雪上加霜。是以他默默坚守安民固本的本心,不争不辩、不发一言,却绝不赞同新政推行。

殿末内侍之列,张让、赵忠并肩肃立,神色恭顺谦卑、低眉顺眼,心底却各有精密算计。宦官立身朝堂百年,向来依托朝野派系制衡、朝局纷争夹缝渔利。旧制之下,士族掌规制、外戚掌兵权,朝堂派系互相制衡、彼此牵制,宦官方可居中周旋、左右逢源、攫取权柄。若天子独掌新军、权柄归一,朝局稳态既定、再无纷争缝隙,宦官便再无弄权余地,只能束手依附皇权、沦为附庸。是以二人暗自期盼旧制得守、新政作罢,不愿打破当下朝局格局。

一时之间,满殿臣工齐齐阻遏新政,各执一词、立论各异,却殊途同归、目标一致。人人皆以祖制、民生、实务、稳态为堂皇由头,看似句句为公、心系社稷,实则各守阶层根基、各护自身派系权柄。无人敢直面忤逆圣意、公然抗旨,却人人默契联手、同心聚力,死死锁住天子集权之路、新政之途。

只是满堂权贵目光短浅、眼界囿于当下,所见皆是眼前方寸利弊、一时朝堂安稳,无人能跳出旧制桎梏、挣脱阶层局限,窥见乱世将至、藩镇必裂的万世危局。

御榻之上,天子静静听着满堂此起彼伏的论辩,神色始终清淡平和,不嗔不怒、不驳不赞,无半分喜怒流露。阶下每个人的私心顾虑、层层算计、冠冕说辞、派系图谋,皆被他尽收眼底、洞彻无余。

待众人尽数言毕,殿内喧嚣渐歇,彻底归于死寂,他才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声微凉清浅、不显凌厉,却似穿殿寒风,瞬间压落殿中所有余音、散尽所有纷争。方才此起彼伏的争辩骤然寂灭,偌大麒麟殿落针可闻,满堂权贵尽数垂首屏息、心神紧绷,心底生出无形的敬畏与忌惮,无人敢抬眼直视天颜。

天子目光缓缓扫过诸臣,眼底清明透彻,洞悉所有人的眼界局限与私心桎梏。

“诸卿所言,皆有理据。祖制不可轻废,国库不可虚耗,民力不可重竭,旧军不可轻弃。”

他先一一颔首,包容众论、不置可否,不否定任何人的忠心与思虑,给足满堂朝堂、各派势力体面,尽显帝王胸襟。

继而语声微沉,淡静音色里藏着穿透乱世的寒凉与不容置喙的决绝。

“可诸卿须知,时移世易,古法不可拘今世。光武旧制,定于天下承平、藩镇无势、四海安稳之时。如今州牧割据之势渐显、地方私兵遍地丛生、地方权重而中枢势弱,沿用百年的旧制,早已不足以镇乱世、固社稷、安天下。”

他微微前倾身形,字字振聋发聩、句句刺破虚妄,彻底敲碎满堂守旧固步的浅见。

“五校外派平乱,若战事迁延、久战不决、久久不回朝,京畿便会长年空虚,皇城无重兵护卫,社稷安危便系于一线、岌岌可危。纵使五校如期班师回朝,旧军体系盘根错节、深深依附各派派系、积弊深重,早已沦为士族、外戚分掌兵权、制衡中枢的工具,非朕可以全然调遣、随心掌控。”

“国库虚空可逐年充盈,民力耗损可逐年休养,祖制变通可随时革新、因时制宜。唯独兵权旁落、地方坐大,一旦根深蒂固、成型稳固,便再无挽回余地、再无改制之机。诸卿守的是百年旧制、一时朝堂安稳,朕守的是大汉万世国祚、乱世存续生机。”

一语定音,掷地有声。殿中再无一人敢出言辩驳、敢有异议。

满堂臣工幡然醒悟,心底尽数震颤、心神激荡。杨赐默然颔首,自知重民生、轻危局,眼界局限于守成安稳,难窥乱世大势;袁隗眸底微光暗沉,知晓自己死守的祖制稳态,早已跟不上天下崩塌的大势,士族赖以立身的旧军话语权,自此将要松动瓦解、不复往昔;何进敛神垂眸,心知外戚世代掌兵的旧局,已然走到尽头、无力回天;崔烈、张温等人尽数敛容肃穆,明白天子破局之心已定、新政大势已成,口舌争辩再无半分用处。

待众人心绪沉淀、尘埃落定,天子方才徐徐定下规制,柔中藏刚、稳中破局,既不悖祖制合议的规矩,又稳稳敲定新政大局、掌控全局。

“西园亲军,朕决意筹建。不采无端募民之法,不耗竭天下垦田劳力,规避所有弊端。”

他主动吸纳众臣合理之论,折中施策,精准堵住所有朝野阻遏的借口,周全各方利弊。

“新军兵员,尽数甄选黄巾乱中累积军功的乡勇、行伍士卒,从地方私兵体系中抽离精锐、择优录用,收归中枢、直属深宫。一则免耗农耕人口、保全民生田赋,不加重百姓负担;二则削弱地方私兵兵权、杜绝州牧割据的根基,遏制地方坐大之势;三则兵员久经战阵、战力可期,无需重头操练、耗费钱粮时日,可快速填补京卫空虚、稳固皇城防务。”

既定兵员甄选之策,再定军政更迭节奏,周全利弊、安抚朝野人心、平衡派系利益。

“北军五校依旧循旧制行事,待四方乱平、战事既定,分批次班师回卫、镇守京畿。新旧两军并行过渡、稳步更迭,不骤然废黜祖制、不仓促扰乱兵制、不虚空府库储粮。新军直隶深宫,唯奉皇权诏命,不依附外戚、不隶属朝臣、不归旧宿将节制,彻底斩断各派派系干预军政的门路。”

言罢,他恪守汉室祖制、不越天子合议的规矩,给足朝野缓冲余地。

“此事交由尚书台入局,连夜拟制详细条令,三公参议折中、细化完善,敲定兵员甄选标准、粮饷调度规制、权责划分细则、新旧更迭节奏,平衡朝野人心、兼顾新旧体制。待章程议定之后,由三公联名附奏,再行颁行天下、正式施行。”

此言一出,进退有度、情理两全、滴水不漏。既采纳杨赐安民、惜民、抑制地方兵权的善论,又尊重袁隗等人坚守祖制、维系稳态的顾虑,稳稳稳住朝堂人心;同时彻底敲定新军建制、收回中枢兵权,打破百年派系掌兵的旧格局,不给朝野任何否决、阻挠的余地。深沉内敛的帝王心术,尽在这从容取舍、步步为营之间。

阶下诸臣尽数躬身俯首,衣袂齐整、姿态恭肃,无人再有异议。

“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尽心参议章程、辅佐新政。”

一场满堂阻遏、众论纷纭的朝堂争辩,最终以天子远见破局、折中定策,平稳落幕、尘埃落定。

麒麟殿议事既罢,诸臣依次躬身退离,无人喧哗、无人滞留,神色各异、心事重重。外戚收敛了掌兵弄权的侥幸,士族褪去了守旧固步的执念,宦官断绝了乱局渔利的心思,地方重臣消解了民生扰动的顾虑。纠缠大汉百年的兵权派系格局,在这场看似温和公允的朝堂合议之中,已然悄然松动、濒临重构。

世人只观表层表象,皆谓天子补京卫、固皇城、建军固本,是慎守社稷、安稳天下的稳妥之举。无人深究,这场步步为营、润物无声的改制,是天子蛰伏数年、隐忍蓄力,借乱世危局,从世家外戚手中回收兵权、重振皇权、稳固中枢的惊天破局之棋。

满朝文武,人人怀忠君之心、个个有守世之理,只是眼界困于太平旧制、格局囿于阶层私利,终究难脱桎梏。唯有天子跳出棋局之外、俯瞰天下大势,于制度沉疴之中寻觅新机,于乱世降临之前夯实国本。

尚书台即日入局理政,连夜梳理新军章程、兵员准则、粮饷规制、权责条文,昼夜不休。三公轮番入局参议,平衡各方利弊、安抚朝野派系、调和新旧矛盾,为新政稳步铺路、保驾护航。

雒阳朝堂看似复归往日平静、无波无澜,实则新一轮的皇权集权、军政重构、派系洗牌,已然悄然启幕、暗流汹涌。远方州郡烽烟未歇,乱世迷雾层层笼罩、遮蔽山河,大汉数百年的兵权旧制,自此迎来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更迭。

彼时曹操尚戍守边疆、未归雒阳,日后名动天下的西园八校尉格局、朝堂权柄拉扯、各方势力博弈,尚且隐匿于沉沉乱世迷雾之中,未见分毫端倪。

殿外长风穿庭而过,吹散连日残余的湿凉,撩动宫阙层层帘幕。清亮天光遍洒朱墙金瓦,洗尽连日沉郁阴霾,整座皇城豁然明朗。

天子凭栏独立,远眺辽阔云海、万里长空。眼底无新政将成的骄矜,无收权定局的欣喜,唯有沉敛深远的沉静,藏尽帝王隐忍与筹谋。

藏锋数载,一朝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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