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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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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影倏然起落,狱卒刀光落地,铮铮数声轻响过后,一代直臣刘陶含冤绝命,僵卧冰冷囚土。他半生骨鲠,心寄天下,屡上书极谏宦祸、针砭时弊,到头来未死于朝堂论争,未死于岁月风霜,反倒沦为赵忠肃清异己、独揽权柄的垫脚石,落得个牢狱殒命、含冤而终的结局。

一夜腥风横扫廷尉狱,清流臣子接连倒毙囚室,大汉朝堂绵延数代的忠直风骨,一朝折损大半。唯有王允,入仕日浅,声名未显,平日藏锋敛锐、谨言慎行,从不掺和朝堂党争,更未触怒权宦集团,竟于这场血色浩劫中,成了满狱忠魂里仅存的一线余息。彼时他身陷囚室、身戴重镣,已然被狱卒列待清算之列,只差片刻,便要步诸臣后尘,埋骨狱土。

夜色将阑,残夜浸凉,沉沉黑云如穹盖覆压整座雒阳,不见星月,不透微光。市井万籁俱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黎民苍生安睡枕榻,浑然不知深宫之内、牢狱之中,早已天翻地覆。数名砥柱忠良一夜陨落,大汉数百年积淀的朝堂正气、士林风骨,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凋零殆尽,权奸当道、忠良避祸的乱世颓局,已然悄然坐实。

廷尉狱的夜风,最是刺骨阴寒。穿廊过牖,卷着囚室弥散的血腥与经年霉湿,漫过层层青石高墙,萦绕不去。昨夜杀伐未尽的肃杀戾气,并未随忠魂陨落而消散分毫,反倒沉沉沉降,牢牢锢锁在狱院的砖瓦草木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地刑具零落散乱,锈蚀刃面犹凝未干的血色,点点猩红刺目惊心。残灯摇摇欲灭,昏黄光影明灭不定,将往来狱卒的身影拉得颀长扭曲,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宛若鬼魅潜形。一夜血腥清算落幕,整座牢狱再无半分人声,唯有铁链拖地的细碎泠响、夜风穿窗的幽幽呜咽,层层叠叠,衬得这片囚狱死寂可怖,寒彻骨髓。

崔烈立在庭中,自夜半至今,身形未移分毫。

他仓促奔赴牢狱,未及穿戴朝冠章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腰间革带松垂,鬓边青丝被夜风尽数吹乱,沾着狱中的寒凉雾气,潮黏贴额。身为当世名士、当朝廷尉,他素来仪容端肃、威仪自持,一言一行皆存士大夫风骨,可此刻立在满目血腥、遍地肃杀之中,纵然一身风尘狼狈,脊背却依旧如苍松劲柏,挺拔不屈,分毫未折。

眼底沉郁寒凉翻涌不休,方才与赵忠当庭对峙的愤慨、据律力争的执拗,尽数系于狱中一众忠臣的性命之上。崔烈心中通透,今夜之争从非简单的朝堂对峙,赵忠杀心已决、权欲熏天,仅凭他一人、一纸汉律,根本桎梏不了权宦的私行妄为。若想拦下这场无妄血祸、保全剩余忠良,唯有借深宫制衡之力,方能破此必死死局。

心念电转之间,崔烈指尖微不可察一颤。他不动声色侧过身形,悄然避开赵忠与一众甲士的视线,垂在身侧的右手暗暗收拢,对着身后心腹狱吏递去一道隐晦至极的眼色,唇齿轻启,压出几缕细若蚊蚋、却字字沉迫的低语,无半分迟疑:

“即刻入宫,速报蹇常侍!赵忠矫诏闯狱,私调禁甲,擅谋诛杀朝中重臣!不拘门禁规制、不分夜深宵禁,务必即刻禀明蹇硕,片刻不得耽搁!”

这名心腹追随崔烈多年,沉稳机敏、深谙朝局,一眼便知今夜之事早已逾越寻常党争,是关乎忠良存亡、社稷法度的惊天变局。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领命,悄无声息褪去狱卒制式外衫,敛去身形踪迹,借着夜色暗影与狱院死角,疾奔而出,翻身上马,星夜驰向宫城。

汉室深宫夜半门禁森严,层层宫卫、道道禁卡肃立值守,寻常臣子夜半无诏,绝无入宫可能。可这名心腹深知,迟一瞬,便多一分忠良殒命的凶险,索性抛开所有规制礼法,立于宫门之外高声叩关,直言廷尉剧变、朝局将倾,拼死求见蹇硕。焦灼凛冽的呼声穿透沉沉夜色,响彻宫墙内外,立时引得值守卫士尽数围拢戒备,整座宫门瞬间动荡不宁。

彼时深宫之内,万籁俱寂,夜色沉凝。

蹇硕居于宣室殿侧近臣偏殿,此地紧邻天子寝居,是深宫之中最贴身、最核心的机要之地。他起身于小黄门,步步谨行、稳扎稳打升至中常侍,论资历虽不及张让、赵忠一众老牌权宦,却素来不结私党、不涉纷争,行事藏锋守拙、低调自持,唯一心侍奉天子,是灵帝心中最信任、最无猜忌的贴身近臣。

朝野上下,人人畏惧赵忠滔天权势,争相依附攀附,唯独蹇硕中立自持、只奉君心,不随波逐流,亦是深宫之内,唯一可制衡十常侍权势的关键人物。

夜半深宫本是静谧无扰,偏殿窗棂外骤然传来宫卫纷乱躁动之声,步履错落、低语交织,打破了整夜的安宁。蹇硕和衣倚榻休憩,未曾深眠,多年近身侍君、浮沉深宫练就的极致警觉,瞬间让他心神一凛。

他倏然睁眼,眼底睡意尽数消散,只剩深宫淬炼出的锐利沉凝。深宫夜半门禁整肃,素来无奔走、无喧哗,今夜突兀异动,绝非琐碎小事。

未等宫人入内通传,值守内侍已仓皇奔入殿中,神色惶然,伏地急报:“常侍!宫门外有廷尉府人拼死求见,言事态惊天,关乎重臣性命、社稷安危,非当面禀明常侍不可!”

不祥预感骤然席卷心头,蹇硕心头一沉,不及规整衣袍仪容,即刻掀被起身,步履急促却沉稳,随内侍火速赶赴宫门。

夜色暗沉,宫灯摇曳,阶下崔烈心腹满身夜尘、神色焦灼惨白,望见蹇硕现身,即刻快步上前,不顾宫规礼制,附耳将廷尉狱今夜变局尽数道出。赵忠私调宫内甲士合围国法牢狱、伪造天子帛诏、当庭驳斥廷尉律法、执意清算清流重臣,桩桩件件,字字骇人,句句真切。

话音落尽,蹇硕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筋骨绷起,臂间青筋隐现,心底翻涌着滔天震怒与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素来知晓张让、赵忠势大根深,常年把持宫禁、培植私党、制衡朝臣。往日天子年少临朝、权柄微弱,被宦党裹挟牵制,诸多放任皆是权宜之计。可他万万未曾料到,如今天子已然亲理朝政,赵忠竟愈发肆无忌惮,彻底挣脱君臣规制、罔顾大汉律法,胆敢私调禁军、伪造帝诏、擅闯刑狱,甚至对吕强、刘陶这般国之柱石痛下杀手。

吕强半生清正、无党无私,忠贞侍主,是深宫唯一敢直谏权奸、制衡宦党的近臣;刘陶位列三独坐、名望冠绝朝野,是天下清流的肱骨脊梁。此二人一旦陨落,大汉忠良根基必将崩塌,朝堂之内,再无制衡宦官的中坚力量。

惊惧、震怒、寒寂层层交织,涌上心头,蹇硕再无半分从容温润,周身气场骤然凛冽肃杀。他心中清明,此事拖延片刻,便是无数忠良殒命、朝局彻底倾覆,容不得半分迟疑。

“随我入殿。”

蹇硕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线冷硬如铁,再不顾及任何深宫礼数,转身直闯禁道。一路宫廊玉阶,值守宫女、巡夜宦官、宫禁侍卫见他步履仓皇、怒意滔天,尽皆慌忙避让。有数名内侍欲上前行礼阻拦,皆被他厉声喝退。今夜事关社稷存亡、君权存续,他早已抛却近臣谦和姿态,满心只剩救人止损、稳固朝局的执念。

急促步履踏碎深宫静谧,一路无阻,直抵宣室殿寝门之外。

王越按剑立于殿侧,一身近卫铁甲肃穆沉冷,身姿挺拔如峰。他常年值守天子寝殿,见惯深宫风云、朝堂起落,素来神色淡漠、不动声色。可今夜,眼见素来沉稳有度、恭谨守礼的蹇硕失态疾行、怒意难掩,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沉凛色,掌心剑柄悄然收紧。

未等王越开口问询,蹇硕止步殿前,抬眸直视于他,字字沉凝、短促决绝,裹挟着破釜沉舟的急迫:“救吕强。”

短短三字,无半句冗余,却道尽今夜绝境危局,藏尽万千急迫。

王越心神巨震,值守宣室殿多年,这是他首次见蹇硕失态至此、言辞铿锵凛冽。他瞬息辨明,此事早已超脱寻常朝堂纷争,触及君权与宦权对峙的核心危局。短暂迟疑过后,素来严守殿禁、寸步不让的他,缓缓侧身退让,敞开了通往天子御榻的唯一通路。

蹇硕再不迟疑,抬步直入寝殿。殿内烛火昏柔,帷幔轻垂,夜风穿窗而入,拂得帐幔缓缓浮动。天子刘宏已然深眠,殿中静谧安然,一派平和寝息之景。

他大步上前,于御榻前正色跪倒,身姿端肃、神色焦灼,沉恳切言穿透殿内死寂,直入天子耳畔:“臣蹇硕,请陛下救命!”

骤然入耳的急促语声,瞬间刺破安眠。灵帝刘宏倏然惊醒,眉宇紧锁,眼底裹挟着睡梦被扰的愠怒,正要厉声斥责何人胆敢夜半惊扰圣驾。可垂眸望见跪地的蹇硕神色凝重、满面惶急,无半分矫揉造作,心底怒意瞬间凝滞消散。

未等天子开口,蹇硕即刻将廷尉狱惊天变局尽数奏报。赵忠私调近卫甲兵合围国法牢狱、伪造天子诏令僭越擅权、无视大汉百年律法、当庭胁迫廷尉、肆意屠戮当朝清流重臣,吕强、张钧、刘陶一众忠贞臣子身陷绝境、危在旦夕。桩桩属实,字字惊心。

灵帝听闻全盘始末,瞬间心神巨震、满脸惊愕,浑身气血翻涌,一夜睡意尽数消散无踪。他此前当庭震怒,斥责吕强逆谏犯上、非议国策,本意仅是借机惩戒近臣、敲打清流、压制朝堂谏声,从未有过半分屠戮重臣、倾覆朝局的心思。

他纵容宦官近身、依托宦党制衡朝臣,本是帝王权衡朝堂、稳固君权的驭下之术,却万万未曾料到,赵忠竟借机肆意妄为,挣脱君权桎梏、无视国法规矩,私调兵马、伪造帝诏、擅杀朝臣,将一场寻常君臣惩戒,酿成了颠覆朝局的血腥浩劫,事态早已彻底超出他的掌控。

刘宏猛地撑榻坐起,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后怕,心底惊涛骇浪、久久难平,咬牙低声道:“赵忠胆大妄为!不经朕允准,私杀重臣、伪造朕诏、祸乱国法!他当真以为把持宫禁、手握私党,便可凌驾君权、肆意妄为?”

他生性多疑、深谙帝王权术,纵容宦党弄权,不过是为制衡外戚、压制世族、稳固刘氏江山,绝非昏聩无知、任人摆布。他心中通透,肆意冤杀天下忠良,必会寒尽朝臣之心、失尽士林之望,动摇大汉社稷根基,引发朝野动荡,此事绝不能再姑息纵容。

惊惧与悔意层层翻涌,灵帝再无半分迟疑,即刻传旨内侍,取来御用黄绢、御墨与天子玺印,亲手执笔书写止杀诏令。字字仓促潦草,却笔笔真切有力,严令即刻叫停廷尉狱所有处置、封存牢狱、严禁任何人擅动囚臣性命。

帛诏落笔,玺印加盖,墨迹未干便即刻交付蹇硕。天子眼底满是急迫与悔憾,沉声嘱令,命他即刻策马星夜奔赴廷尉狱,不惜一切代价制止屠戮、挽回残局、保全剩余忠良。

深夜官道,夜风烈烈、寒侵肌骨,沉沉夜色笼罩雒阳大地,四野漆黑死寂、无人通行。蹇硕手持尚带余温的天子帛诏,不敢耽搁分毫,出殿即刻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马蹄踏碎夜露寒凉,一路绝尘奔袭,携着天子最后的制衡之心、最后的救命转机,火速奔赴廷尉狱。

奈何天意难追,君悟终迟。

待蹇硕策马奔至狱门、翻身落地的刹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穿透夜半凉风,扑面而来,直扑口鼻,令人胸腹翻涌、心生悲寒。青石地面血迹淋漓,浸透砖缝,满目狼藉,触目惊心。

吕强端坐石榻、从容殉节,一身清骨寂然长眠;张钧血洒囚室、傲骨不屈,一腔赤诚尽数倾覆;刘陶含冤殒命、忠魂陨落,满腹家国夙愿终究成空。三位忠贞重臣的尸首尚且温热,静静卧于冰冷狱土血泊之中,无声诉说着这场无妄的朝堂血祸。

狱中最后一柄屠刀,正悬于王允头顶。他身陷僻室、枷锁缠身,已然等候行刑,只差瞬息,便要步三臣后尘,葬身狱难。蹇硕持诏踏碎狱庭寒雾,一声高喝震彻整座牢狱,硬生生拦下这最后一桩冤案,将濒死的王允从鬼门关前拽回。一夜腥风血雨,满狱忠良尽殁,唯独王允侥幸独活,成了这场浩劫仅存的星火。

狱台之上,赵忠闻声转身,玄色衣袂迎风微展,面上不见半分杀伐过后的愧色,唯有一派漠然霸道。他望着持诏而立、满身戾气的蹇硕,唇角漫起一抹浅淡凉笑,全然不惧那盖着天子玺印的黄绢诏书。

“蹇常侍星夜持诏而来,倒是勤勉侍主。”赵忠缓缓转过身,衣袂扫过满地血污,神色淡漠无波,字字绵里藏针,裹挟着滔天权势压迫,“廷尉狱众臣屡犯天颜、妄议朝纲,臣奉陛下密意清肃奸佞,廓清宫闱乱象,乃是为公为君。常侍执意阻拦,莫非是要包庇逆臣,忤逆圣意?”

蹇硕掌心紧攥帛诏,玺印微凉刺骨,眼底寒芒彻冽,句句铿锵破局,直面其诡辩:“密意?陛下未尝片言诛臣,未尝下诏清狱!赵公所谓密意,不过是你私造伪诏、擅调禁甲的一己私念!刘陶位列三独坐、吕强侍奉宫闱、张钧忠贞敢谏,三臣皆为国柱、无罪无愆。你夜闯国法牢狱,擅杀朝廷重臣,坏百年汉制、乱天下纲纪,祸乱朝堂者,从来不是诸臣,是你赵忠!”

二人立于残夜狱庭,一持伪权、一奉君诏,隔空对峙、言语交锋,机锋暗藏、寸步不让。赵忠倚仗多年培植的宦党权势、拿捏天子制衡朝臣的心思,有恃无恐;蹇硕手握正统诏令、占尽法理公道,却已然无力回天。唇齿往来间,皆是朝堂权术的博弈,是宦权与君权的无声较量。

赵忠唇角凉笑更甚,抬手轻拂袖上微尘,姿态倨傲,语气轻慢却字字诛心:“汉制纲纪,向来随君心而定。陛下纵容清流妄言、近臣干政,臣代为除之,是替君分忧、为社稷去弊。蹇常侍死守纸面律法,不识帝王权变,终究是格局浅了。”

“帝王权变,绝非屠戮忠良、架空朝纲!”蹇硕寸步不让,声线冷硬如铁,字字落地有声,直击要害,“今日你敢无诏杀三公重臣,明日便敢矫诏废立、擅断朝纲!你今日踏碎的不是狱规,是大汉数百年君臣相安的底线!千秋青史昭昭,赵公这笔乱政弑臣之罪,无人能替你抹去!”

一语落罢,二人目光相撞,寒气交织,整座狱庭的肃杀之气陡然攀升。赵忠自知今夜杀戮已成定局、人死不可复生,纵有天子诏书,亦无法追责定局,便不再多辩,只以一抹俯瞰众生的漠然,默认所有罪责。

此刻庭中,崔烈静静伫立,满身风尘狼狈。他抬眸与蹇硕隔空对视,两道沉凝目光于残夜微光中相撞,无需一言一语,便已然彼此通透、心意相知。

崔烈知他连夜闯宫、拼死求诏、星夜驰援,已然竭尽所能,非是救援不力,实是赵忠势大、积弊太深,汉室颓势早已难挽;蹇硕亦懂崔烈彻夜据律力争、孤身护忠、周旋到底,守得住律法体面,却挡不住权奸私刑,人力穷尽,终难逆天。二人眼底皆藏无奈悲怆,皆怀社稷忧思,一腔孤勇,终究难敌乱世权奸。

短暂对峙落幕,赵忠无意久留,再不理会二人,冷然下令:“收队回宫。”

一声令下,数百甲士应声随行,步履整齐沉稳,踏碎满地夜寒,随他一同撤出廷尉狱。合围整座狱院的肃杀威压渐渐消散,可今夜血腥杀伐留下的阴霾,却永远笼罩了这座牢狱,沉沉覆压在整个大汉朝堂之上。

厚重狱门重重闭合,沉闷的木石摩擦声悠长死寂,隔绝了宫外最后一缕夜色微光,也斩断了朝堂公道存续的最后一丝希冀。廷尉狱彻底重归寂静,只剩满地血腥残骨,诉尽汉室悲凉。

庭中空旷寂寥,夜风浩浩荡荡穿掠而过,掀起崔烈衣袂猎猎翻飞,彻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他彻夜周旋、满心期许,盼君心幡然、盼律法昭彰、盼忠良保全,可眼下狱庭狼藉、血浸青砖、满门忠骨,所有期许尽数落空。

崔烈缓缓阖上双眼,胸臆间翻涌着无尽悲怆与愧怍,千般心绪沉沉堆叠,最终只凝作喉间一缕涩意,无声咽下。世事至此,人力终有穷尽。公府律法,终究挡不住权宦私念;一己坚守,终究护不住满门忠良。步步周旋,夜夜奔走,到头来,还是迟了。

他心底透亮,今夜这场狱中风波,从不是终局。宦党已然撕破朝堂体面,踏碎百年规制,敢于静夜之中擅杀重臣、屠戮清流,往后必是愈发肆无忌惮。一场席卷朝野、剪除异己的腥风,才刚刚将至。

狱院深处,僻静囚室隐于暗影之中,无人顾念。王允倚着冰凉石壁,自昨夜至此,一夜未阖眼。粗布囚衣陈旧破败,手腕脚踝的铁镣沉沉坠着,磨得皮肉酸涩发麻。无严刑拷打,无折骨重伤,却亲历满狱忠良次第赴死,唯自己独活,这份侥幸,半分无喜,只剩彻骨寒凉与沉重心债。

整夜光阴,他敛尽周身气韵,垂眸屏息,静静贴壁端坐,将自身藏入牢狱沉沉暗影里,不动、不言、不惊、不躁。门外所有动静,忠臣赴死的凛然、权奸弄权的酷烈、崔烈据理力争的徒劳、大汉律法崩毁的轰然声响、深宫救援迟来的无奈,一幕一幕,尽落眼底,刻入心骨,分毫未忘。

他眼底澄澈无波,无半分劫后余生的窃喜,只剩一片沉凝如夜的冷静清明。王允半生谨行,深谙乱世立身之理。世道浑浊,朝堂倾轧,锋芒太露者,必先遭摧折;守正刚烈者,必先遇祸殃。如今满朝忠良凋零,正气散尽,权宦一手遮天,越是风骨凛然,越易沦为刀下亡魂。

他此刻敛锋蛰伏、隐忍偷生,非是畏死怯懦,而是愿做残夜余烬,于满目颓墟之中,为飘摇大汉,留存一点未熄的忠良星火。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缓缓漾开一线浅淡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云,零零落落洒入狱墙深院,终究驱散了沉沉暗夜。可这一线微光太过薄弱,照不彻狱底淤积的无边冤气,更暖不亮已然沉堕颓败的大汉山河。今夜雒阳无雨,却洗尽汉室数百年铮铮臣骨、耿耿忠风。自此之后,汉宫再无直臣敢谏,朝堂再无诤言敢声。宦权滔天,忠路断绝,刘氏江山几经飘摇,终究彻底坠入漫漫暗途,再无半分清明光景。

天露微光,晨雾初起。崔烈与蹇硕二人无言对视,皆敛去眼底悲怆,收拾心绪,一同走向深处囚室,亲释王允桎梏,带他离狱。

东汉议郎隶属光禄勋,为内朝散郎,秩比六百石,无外朝独立衙署,不执戟宿卫、不轮值宫门,唯居宫禁承明庐待命,随侍殿中、备天子顾问应对,日夜听候差遣。王允身为议郎,居所值守皆在南北宫殿中区域,寻常不得私离宫禁,此番蒙冤入狱,已是破格祸事。

二人知晓王允身份特殊,长夜惊魂、身心俱疲,又亲历满狱忠良殒命,不敢让其独自独行,便摒弃尊卑规制,连夜亲自护送王允折返宫禁居所。一路晨雾溟蒙,宫道清冷,三人步履沉缓,无人言语,唯有夜风随行,载满一夜悲凉。

行至承明庐宫外值守廊下,当夜轮值之人正是议郎陶谦。陶谦素来爽直机敏,值守宫禁、昼夜勤勉,见天色未明、晨露未消,竟有重臣连夜归来,先是微怔,随即看清来人,率先上前拱手,先对蹇硕、崔烈躬身见礼:“见过蹇常侍、崔廷尉。”

礼毕,他又转头看向身带尘霜、面色沉敛、衣衫破旧的王允,语气温和:“王议郎昨夜因故暂离宫禁,此刻归来,可是无碍?”

蹇硕望着眼前同为议郎的陶谦,心绪沉郁,声线微哑,将昨夜惊天惨事简略道来:“昨夜廷尉狱生变,赵忠矫诏闯狱,私调禁甲,一夜诛杀吕强、张钧、刘陶三位重臣。”

陶谦闻言笑意骤敛,瞳孔骤缩,周身松弛的姿态瞬间绷紧,满脸难以置信,脱口惊问:“刘公?可是位列三独坐、当朝京兆尹刘陶公?”

得蹇硕沉重点头确认,陶谦瞬间心神巨震,心底翻涌起滔天惊悸。刘陶名望冠绝朝野,是天下清流之首、汉室朝堂砥柱,位列三独坐,礼制尊崇、权责深重,竟被宦官无端构陷、矫诏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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