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辰时末,赵匡胤在本军军帐内向部下的几位指挥使交代完中军今天在南城的部署后,突然收到了来自东京的家书。
赵匡胤将家书拿在手上,书信明显是被拆过的,对此他并不以为意,照行营军法,诸将的书信必须先在中军行辕登记并验视之后,方才会送到将领个人手中,主要目的是防止领兵将领私下通敌。
赵母和妻子都不识字,赵匡胤看出信上笔迹出自于三弟之手。三弟年纪不大,但很会读书,年纪不大就已能写出一手好字了。信中的内容则是以妻子贺氏的口吻,希望他在战阵之间保重性命,并提及了父亲赵弘殷的龙捷左厢第五军近日也已从宋州开赴兖州作战。
赵匡胤草草读毕并未细看,因为军帐内还有都虞侯郭朴。
赵匡胤将书信收入怀中,向郭朴笑了笑:“家中妇人的浅见,让我在战阵之间不要太莽撞涉险。不过咱们都是拿干薪、领请收的军汉,必要的时候怎能不为朝廷卖命?”
郭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咱们要是不为秦王好好卖命,就是对不起秦王。”
秦王和朝廷不全是一回事,赵匡胤心想,嘴上却对郭朴的话不置可否,并用玩笑的口吻道:“郭将军还未成家罢?把命在战阵上卖了之前,最好还是先找婆娘成家,生几个儿子。我家里正好有个妹子,明年就到出阁的年纪,不如咱俩结个姻亲之谊?”
“赵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出征前我已经和人定亲了,待班师回东京后就成亲。”
赵匡胤听罢心下有些失望,有些玩笑话未必不能成真。
官家微末时,眼前的郭朴就在郭家做马僮,要论军中诸将最受秦王信任者,恐怕谁都无法替代郭朴的这个位置。如果能让郭朴来做自己妹婿,赵家在禁军和大周的权位一定能更加稳固。
赵匡胤没有将失望之情表现出来,反而做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哦?不知是哪位卿相家里的小娘?”
郭朴脸上露出那种不曾与女子真正打过交道的青年男子常有的纯朴的笑:“不是甚么卿相,就是个铁匠家里的小女,性子和模样据说都不错。”
赵匡胤瞧着郭朴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郭将军,我好心说一句,禁军都虞侯真不是小官了,婚姻之事,最好讲究门当户对。”
不想郭朴毫不介意:“无妨,意哥儿之前对我说娶妻娶贤,我后来寻思后,觉得意哥儿说的真不错。真娶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娘子进家门,到时候还要对她百般伺候,我还消受不起哩。”
听到郭朴提及秦王,赵匡胤想要再劝的想法作罢,强笑道:“既然如此,回京之后可要记得请兄弟们去吃酒席。”
“一定一定。”
这时正好亲兵入内禀报各指挥已准备待命,两人遂一同出营,按照中军的部署领兵在晋阳东城的南边集结。
晋阳城分作东、中、西三城,汾河从中城穿城而过,中城内的三座桥梁连接着东西二城,因宫城在西城,忠于刘家的将领和汉军精兵多半会被安排在西城守备,故而周军准备主攻的方向是东城。
不过望着高达四丈的城墙和围绕主城的众多瓮城、羊马城,赵匡胤也觉得秦王想要拿下太原府、克竟其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匡胤和郭朴拍马来到本军阵前,周军没准备攻城,今天只是摆出阵势,好给去城下劝降的降卒压阵助威。
不多时,就看到数十个穿着汉军军服的降卒走到壕沟前,朝着城头高声喊话。
降卒们轮番呼喊、不断复述周军教给他们的劝降之语,赵匡胤离得太远、听得不甚清楚,但看来是没什么效果,因为城头上的守军屁都没放一个。
使降卒去城下劝降的场景也会发生在东边和北边的数道城门,可直到申时各军回营用饭,赵匡胤也没听到远处传来象征进兵的鼓角声,周军的第一轮劝降已然失败。
到了次日,中军传来军令,称各军今日不必再出营,继续原地建造长围。不过郭朴将自己在军中打听到的消息分享给了赵匡胤:中军派了人去城中向刘崇递送劝降书。
不想刚到午时,赵匡胤和郭朴就接到军令,即刻去中军行辕议事。
中军大帐内,秦王和枢相暂时不在,陆续到来的各军都指挥使、都虞侯正凑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交谈,赵匡胤前后和几个认识的武将打了招呼,随后与郭朴一起和向训、章承化站到一处。
四人共同掌管秦王真正的嫡系射虎军,彼此间的关系比其他各军将领无形中都更亲密几分,向训也不寒暄,低声向赵匡胤二人道:“上午秦王和枢相派去城中劝降的使者被刘崇杀了,并被做成人彘挂在大夏门上。”
郭朴不明所以:“啥是人彘?”
“就是破坏五官并且砍去手足……残忍至极。”
几个武将一时都没再吭声。战阵之上死人是必然的事,但武夫们很多时候也不会极尽手段将敌人折磨至死,有时清扫战场遇到重伤将死之人甚至还会帮忙给个痛快的死法。
这时外间传来一片拜见之声,随后就看到一脸怒色的秦王郭信和紧蹙眉头的枢相王峻先后走进帐内,诸将停止议论。
右都押衙曹彬接着向诸将解释了上午的事情,诸将一时群情激奋,争先恐后称要等破城之后将刘崇一家也做成人彘。
秦王的声音不容分说:“让降卒继续在各城劝降城内诸将,并且放出话去,凡能执刘氏男子首级归降者,以先登破阵之功在本职之上论赏,并赐钱千缗、绢千匹。”
诸将称是,虎捷右厢的王元茂这时又出了个主意:把军中看押的刘钧也做成人彘,在大夏门外竖起高杆将其悬挂示众,作为报复。
包括王彦超在内的几个武将都出言赞同,但不想盛怒之下的郭信却没有直接同意这一提议:“刘氏因残忍好杀、不讲仁义而失其国,使我家奄有天下。如今我等王师北伐以来善待百姓、招降纳顺,岂是与刘氏一路之人?”
随后郭信将王元茂的提议略作修改:“令人造一囚车,将刘钧装车,在各城之外整日巡游声明其罪,再挑个行刑之日将其在大夏门外正式论罪斩首,岂不更符合人道?”
赵匡胤与诸将当即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