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布满碎石和车辙印的崎岖山路,每一次颠簸都清晰地传导到车厢里。
晨光从茂密林冠的缝隙中斜射而入,投下的跳跃光斑映照着何垚沉默的脸。
他靠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微微起伏。
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钝痛稍减,但持续的高烧和连日的透支让他的头脑依旧有些昏沉。
此刻他的视线透过沾满泥点的车窗,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
大力驾驶着车辆,一言不发。目光紧锁路面,但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身旁的何垚。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山势逐渐平缓,密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纷乱的景象:烧焦的树木东倒西歪,简易的路障被推倒在路旁,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弹壳和来不及清理的破损装备。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和焦糊味,与山林清晨的清新气息格格不入。
越靠近邦康,这种痕迹越发明显。
原本泥泞的土路变成了相对平整的碎石路,路口开始出现身穿魏家护卫队制服的士兵设立的检查站。
他们看到大力驾驶的车辆,只是简单挥手放行,眼神里透着对上级的敬畏。
车队没有进入邦康主城区,而是在城外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庄园式建筑群外围停了下来。
这里显然也经历了战斗,围墙上有新鲜的弹孔和修补痕迹。但整体结构完好,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金老板在里面的主楼。”大力停稳车,熄了火,“阿垚老板,需不需要我陪你一道进去?”
何垚摇了摇头,伸手在大理的肩膀上拍了拍,就推开车门踏上坚硬的水泥地面。
阳光有些刺眼,让何垚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光线,同时也感受着四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
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些何垚暂时还不明意味的内容。
庄园大门敞开,入口处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护卫。
他们显然认识大力,但还是对何垚这陌生面孔进行了严格的检查。尤其用金属探测器扫描了全身。
何垚配合地举起双手,目光平静地越过他们望向庄园深处那栋灰白色的三层主楼。
检查完毕,一名看似头目的护卫隔空对大力点了点头,又看了何垚一眼,这才侧身让开道路,道:“金老板在二楼书房。只准你一人上去。”
何垚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看起来不怎么体面的衣服,迈步进了庄园。
庭院里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卉灌木大多残败,石板路上还有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几名工人在默默修补着破损的喷水池。
主楼的门廊下,有两名护卫像钉子一样矗立着。
何垚踏上台阶,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大厅里光线昏暗,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华丽但蒙尘的水晶吊灯。家具大多被挪到墙边,地面上铺着军事地图。
几名穿着作战服、神色疲惫的军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何垚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一名像年轻男子从楼梯上快步走下,对何垚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垚先生请跟我来,金老板在等您。”
何垚跟在他身后,踩着铺有厚实地毯的楼梯向上走去。
二楼走廊宽阔而安静,两侧挂着一些价值不菲但风格沉闷的油画。副官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魏金的声音。
那道何垚熟悉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示意何垚进入,然后他自己轻轻带上了门并退了出去。
里面很大,光线却并不明亮。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入,在深色的木地板和书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魏金就站在书桌后那扇高大的窗户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庄园的庭院,或者是更远处的邦康城轮廓。
他的背影已不再是何垚记忆中那带着不羁的休闲打扮,挺直的背影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压力。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卡莲。
她坐在书桌侧面的一张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看到何垚进来,她的眼中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担忧、关切、如释重负……似乎还有几分歉疚和疲惫。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迅速瞥了一眼窗前的魏金,最终只是无声的对何垚点了点头。
何垚的目光在卡莲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
魏金让卡莲出现在这里,未必是好事。他潜意识认为应该尽可能弱化卡莲的存在,跟魏金直接一对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依稀可闻的车辆引擎声。
片刻过后,魏金缓缓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面容有些逆光看不真切。
但何垚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锐利、深沉,带着审视和评估。
完全不属于往日勾肩搭背、插科打诨时毫无隔阂的热络。
魏金看起来瘦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
他的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化作一个近乎模式化的微笑。
“来了,”魏金开口,声音平静的说道:“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进门的这几分钟仿佛在两人中间隔开了万水千山,将曾经的亲密无间无声地丈量出一道鸿沟。
“金老板,好久不见。”何垚开口打了个招呼。
没再用任何旧日代表亲密的称呼。
这声“金老板”让魏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来这一趟,吃了不少苦头。”
他没表现出任何其他情绪,只是走向书桌后面坐下,身体微微后仰。
目光扫过何垚脸上的擦伤和疲惫的神色,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坐吧,别站着。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要再找个大夫看看?”
“皮肉伤,不碍事。”何垚走到魏金对面的椅子前坐下。直接切入正题,“文件我带来了。”
魏金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放心,你的伙伴我会派人全力去找。蚂蚱他们的医疗我也会安排最好的。邦康现在算是基本稳定,赵家的人翻不起浪。这次多亏你……没想到还能在山里牵制住他们相当一部分力量,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他的话肯定了何垚一行人的付出,但语气里带出几分属于胜利者对棋子论功行赏意味。
“那就先谢过金老板了,”何垚的跟着露出一个笑容,“山顶别墅的火势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魏金笑了笑,“形势都在可控范围内……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不然赵家怎么可能以真面目示人。”
他淡然的语气,点燃了何垚胸腔里的火。
就好像生命在他眼中是什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东西。
何垚迎着魏金的目光,“所以,我们所有人的牺牲,也是这‘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阿垚,”魏金突然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有办法……我需要有人牵制住他们,才有时间和机会做安排……如果没有我控制山下、施加压力,如果没有我的人及时赶到,你现在怎么有机会坐在这里跟我好好说话?为了尽快摆平赵家,把影响力渗透进山里接应你们,我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些你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骤然激烈起来。
那层公事公办的伪装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涌的怒意和没被理解的不忿。
何垚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带着文件来了。”
魏金慢慢坐回椅子里,脸上的情绪如潮水退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靠进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这显露出真实的疲惫。
“阿垚,你应该明白,那份文件不仅仅是赵家的罪证,还涉及到邦康乃至更广泛区域许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直接送出去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会毁掉邦康现在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让所有人的血白流……”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出推心置腹的意味。
何垚不想跟他兜圈子,不过也不打算吃他这一套上位者不得已论。
他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我知道邦康如果想替换掉赵家需要更强有力的外援。这份文件由我交出去,跟邦康方面交出去,换回来的利益是完全不对等的。所以我愿意把文件交出来。但我有条件。”
卡莲看着两人间不对劲的气氛,忍不住开口了,“阿垚,大金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需要时间更稳妥地处理。他保证过,一定会所有为此事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交代!那些罪证不会被掩盖!”
魏金抬手制止了卡莲。
他看着何垚,“阿垚,说说你的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过,有几句话我想还是应该说在前头。你和阿雷是救过我命的兄弟。卡莲更是视你如至亲。其他人……老黑、马粟、蚂蚱,还有那些赶来帮忙的……都是个顶个的汉子。邦康的秩序需要重建。需要信得过的人。这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荣华富贵、安稳前程……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承诺很重,条件也很诱人。
不过在只是说出来,带着一种怕何垚狮子大开口的功利感。
何垚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直到魏金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金老板,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必须亲眼看着你把东西交给国内。还有就是有劳你多费心,尽快找到其他人。等确认他们安然无恙,我会立刻离开邦康。东西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跟国内方面交接,我什么时候给你。”
他站起身,从贴身内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扁平物体。
正是蚂蚱还回来的文件。
他没有递给魏金,只是将其放在光洁的红木书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微响。
“东西在这里,”何垚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金老板亲自联系国内,还是我来代劳牵个线?”
这是摆明了不给魏金改主意的机会。
魏金疲惫的叹了口气,“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地相互提防吗?我是什么人,你还信不过吗?”
这明显缓和关系的意思,何垚自然听出来了。
他只是说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那么多人流血牺牲保全下来的文件。背后还有那么多等着救命的人。我认为再认真对待也不为过。”
魏金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阴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卡莲看看何垚,又看看魏金,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说得对!这件事听你的。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魏金脸色恢复如常,“好久没吃那家的翻豆腐了。一起去尝尝?”
何垚却并没附和他的提议。当着魏金的面就给陈队长打去了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第一时间,何垚打开了手机的免提功能。
陈队长的声音在房间清晰的响起,“阿垚先生?”
“陈队长,我是阿垚。现在我在邦康魏金先生的办公室里。魏金先生说有一份重要的文件需要交给您,请求我与您取得联系。”何垚毫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直白的架势把魏金干懵的同时,也让电话对面的陈队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听陈队长道:“是哪方面的文件?是否方便在电话里沟通?”
“不方便。这件事只怕必须要面谈……”何垚拒绝的很干脆。
“好的,我明白了。那这样……我尽快安排人去见你们……”
不等陈队长的话说完,何垚立刻道:“陈队长,我只相信你!”
陈队长稍加犹豫,道:“好吧。我今天晚上一定赶到!到时候联系你!”
敲定这件事,何垚收起电话,冲魏金点了点头,“晚上有时间吗?”
魏金:“……”
纯粹多此一问,这是他说没时间就能改的吗?
“那到时候见。”
何垚说完,收起桌上的东西转身就朝书房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就在他的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魏金的声音。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这趟回来的时候还路过了那家翻豆腐店……”
何垚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魏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那层威严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阿垚,我有我的难处……外面盯着这里的眼睛可不止一双。赵家的残余、还有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甚至……某些‘朋友’。你现在带着那份东西离开,就是活靶子。”
何垚知道魏金说的是事实。
乱局初定,暗流汹涌。
“一天的时间还是能避开的,”何垚微微侧头,声音很清晰,“我和我的人会待在营地,不给你添乱。”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径直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书房里那压抑的气氛。
走廊里光线昏暗,何垚缓缓走在其中心情非常低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魏金之间那条曾经亲密无间的纽带,已经被现实、立场和各自背负的东西彻底割裂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现实的协议,以及对未来莫测的博弈。
路还很长,且更加艰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