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泥泞道路上快速奔驰,一路穿过荒芜山野、废弃农田,短短时间,就踏入了前方的小镇范围。
整座小镇安静得过分,听不到半点人声,没有丝毫烟火气息。
街巷两侧的房屋门户大开,屋内空无一人,整片镇区彻底沦为空城。
道路路面布满污垢杂物,偶尔能看到几只瘦小的老鼠快速窜动,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拉班驱马缓步深入,穿过狭长巷道,转出街口的瞬间,一幕极致惨烈的景象,彻底映入他的视野。
小镇教堂的正门前,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无数平民的遗体被随意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尸堆占据了整片广场,冰冷的死寂笼罩着整座教堂门前。
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无人收殓、无人安葬,任由污浊的环境侵蚀躯体。
无数肥硕的老鼠在尸堆之间肆意穿梭,啃食着冰冷的尸体,场面荒芜且残酷。
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拉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是瘟疫吗。”
心底的猜测彻底被证实。
数年前米特兰也曾爆发过大规模瘟疫,那场灾难夺走了无数民众的性命,留下的阴影至今没能彻底消散。
而现在,饥荒叠加瘟疫双重灾难,席卷整座小镇,甚至蔓延周边乡野。
这场灾难的波及范围,远比上次更加广泛,造成的伤亡,也会更加恐怖。
无数底层百姓,注定要在这场人祸天灾之中无声死去。
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感,瞬间填满拉班的胸腔。
“可恶!”
低低的怒吼在心底反复回荡,他看着遍地无人收殓的尸体,看着肆意啃食尸身的鼠群,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愤懑。
战乱残留的创伤还未抚平,新的灾难又彻底倾覆而下,这片土地的民众,永远活在无尽的苦难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从教堂侧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老者手持拐杖,步履蹒跚,用力挥动手里的拐杖,不断击打地面,驱赶着在尸堆里觅食的老鼠。
老人的动作带着压抑的愤怒,一次次将靠近的鼠群驱散,苍老的身躯在遍地尸体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苦。
“这些老鼠因为食物变多,一个个都肥肥胖胖。”
老人盯着肆意乱窜的鼠群,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悲凉。
无数尸体堆积,给鼠群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让这些携带病菌的生物肆意繁衍壮大,进一步扩散疫病。
拉班驱马缓步上前,看着眼前孤苦的老人,出声询问。
“老人家,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大家都出去逃难了。”
老人刚才一心驱赶鼠群,没有留意街巷的动静,这时才注意到广场中央的拉班与马匹。
看着拉班身上的军人气质,老人能判断出对方的贵族身份,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解释。
“这些老鼠就是恶魔的使者,它们把瘟疫带了过来。”
“从老鼠大量出现时,这座城市就开始流行瘟疫了。”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人染病离世,没人放在心上。
可随着鼠群不断扩散蔓延,疫病开始极速传播,短短数日,就席卷了整座小镇。
镇上的居民接连染病,每日都有人死去,活着的人无力安葬死者,只能将尸体统一堆放在教堂门前。
活下来的人畏惧疫病,畏惧死亡,只能拖家带口逃离小镇,加入流民的队伍,四处漂泊求生。
老人话音稍顿,语气里多出几分难言的苦涩。
“话虽如此,人们把山都开采成光秃秃的一片,老鼠的巢穴和食物全没了,也难怪它们会跑到城镇里来,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连年征战过度开采山野,彻底破坏了自然生态。
鼠群失去野外的栖息场所与食物来源,只能涌入人类聚居的城镇觅食繁衍。
人类亲手毁掉生存的环境,最终引来鼠患与瘟疫,反噬自身,酿成如今的绝境。
听完老人的讲述,拉班心底五味杂陈,再次开口追问。
“那您为什么不离开?”
全镇百姓尽数逃亡,唯独这位老者留守空城,守着遍地尸骸,太过反常。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看淡生死的疲惫。
“我这一大把年纪,不想背井离乡了,更何况我的家人都死了。”
所有亲人都葬身在这片土地,他没有牵挂,也没有力气再跟着流民四处奔波逃亡。
与其死在陌生的路上,不如留在故土,静待结局。
短暂停顿后,老人继续开口。
“不过我听说西南总督领的教会会派人沿途处理死尸,如果他们来的话,我就跟他们走。”
说完所有实情,老人抬头看向拉班,带着善意出声提醒。
“骑士大人,趁瘟疫还没缠上您之前,赶快离开此地吧。”
小镇的疫病浓度早已达到极致,长时间停留,极易被传染染病,落得和镇上百姓一样的结局。
拉班没有立刻离去,心底的思绪飞速翻涌。
这一路行军,他途经的每一座城镇、每一片乡野,都是一模一样的惨状。
瘟疫肆意蔓延夺走人命,饥荒逼迫百姓流离失所,乱世退伍的佣兵失去管束,沦为半路劫掠的强盗。
曾经安稳繁荣的米特兰,如今被饥荒、疫病、劫掠、荒芜层层笼罩。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这般惨烈的乱象,并非只局限于米特兰一国,周边地域都在同步遭遇各类诡异灾变。
无数国度,无数生灵,尽数坠入无边苦难。
拉班心底生出沉重的怀疑。
眼前连绵不绝的天灾人祸,或许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持续百年战乱,累积下来的极致后遗症。
无尽厮杀透支大地生机,无尽死亡滋生负面灾厄,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倾覆整片世间。
比天灾更让他心寒的,是上层的荒唐与昏庸。
国家濒临崩溃,民生彻底凋零,遍地尸骸流离,本该举国合力休养生息、挽救百姓、平定灾乱。
可如今全国七成以上的主力军团,耗费整整两年时间,放弃所有赈灾维稳的职责,只为四处追捕一个生死未知、下落不明的罪犯。
所有国力、人力、物力,全部浪费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追捕之中。
无人赈灾,无人治疫,无人安抚流民,无人修复破碎的国土。
任由百姓自生自灭,任由国家彻底衰败。
国王的决策,彻底偏离了治国的本心。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沉稳的君王,变得如此偏执疯狂。
拉班的心底生出极大的不解与悲愤,君王的眼神早已布满偏执,行事风格如同失控的狂人,全然不顾举国苍生的死活。
这般越界的揣测刚生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身为下属,妄议君心本就是逾越分寸的举动。
但他无法否认,整个米特兰已经彻底荒废,民生凋零、国土破碎、灾乱四起,当下的局势,完全称得上生死存亡。
稍有不慎,传承百年的米特兰王国,就会彻底覆灭在这场无尽灾乱之中。
死寂的思绪在心底盘旋,沉重的压力彻底笼罩周身。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清晰的震动感。
低沉的震动从远处快速靠近,地面随之轻轻震颤,频率越来越快。
拉班瞬间回神,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远方。
一阵密集细碎的嘈杂声响,顺着风势快速飘来,混杂着怪异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他凝神眺望远处街道的尽头,下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出现在远处街巷的尽头。
那是一只体型夸张的巨型老鼠。
它的躯体宽度几乎等同于整条街巷的跨度,庞大的身躯占据整条道路,带着极具压迫的体型,朝着小镇中心的方向,极速冲撞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