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绘琉璃的穹顶,水晶凌华的吊灯从穹顶正中垂下来,每一片水晶都晶莹剔透,光线折射在四面墙壁的镀金浮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黄昏时分的湖面。长桌是整块黑胡桃木的,桌腿雕着缠枝莲纹,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边缘垂着流苏。
桌子上是每人一套的青花瓷碗碟,每一只碗底都印着“内造”两个字。金质的餐具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刀叉勺筷,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定王庄园的一角,奢华的餐厅里……等待众人享用的是……一桌子的蒸笼……
“今天的晚餐不会是包子吧……”李查看着那些蒸笼,朴素且平凡,就如同那市井的烟尘与周围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冒出的蒸汽,仿佛闻到了那街头巷尾的喧嚣与小商小贩的嬉笑。
但一个王族的晚宴,虽然不算多么正式……但总不至于让大家一起吃包子吧……
起码蒸个阳澄湖大闸蟹之类的……可能性大一些,也不失定王高贵的身份。
“是的,就是包子。”廖鹏击破了李查的幻想。
“呃……”还真是包子。
侍从还煞有仪式感的打开蒸笼,以分餐制的方式,把蒸笼中的包子,分发给每个人……配上1782年的黄酒,这就是上流吗?
“少师不爱吃包子吗?”廖鹏看到李查的表情后问道。
“那不是。”李查尴尬的否认道。“只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聚餐的情况下……吃包子。”
“因为这是定王殿下亲自下厨做的。”廖鹏解释道。
怪不得……如果是定王本人做的包子,那对于这次宴会确实有不同的意义。
李查想起了,定王自己说过,定王家的年轻一辈,都是丢到民间历练的,掌握一些百姓的技能,也很正常。
刚出笼的包子,香味扑鼻,松软的面团在嘴中绽放着甜意,韭菜猪肉的咸香爆破着一个个味蕾,那一口下去的滋味……哪怕是山珍海味也无法有如此铭刻的记忆。
“这简直太好吃了,三哥……你这包子做的,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的,你年轻时候不会是开包子铺的吧。”
李查由衷的称赞道,没有任何虚情假意,包子确实好吃,馅料,面团,哪怕是包子上影响美观的褶子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李查的真诚夸赞却仿佛石沉大海,无论是主座上的定王,还是席间的其他人,就算是三杨都沉默不语,只有拿破仑无聊的嚼着槟榔,没有陷入着诡异的气氛之中。
“包子铺……”许久之后,定王缓缓开口,这似乎是触发气氛的关键词。“是的……是开过包子铺,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很久之前。
也就是三十三年前。
在萧县圣泉镇街道上,有一家包子铺,店主是一对年轻的恋人。
虽然不算老店……但每天还是有很多人起的很早的在店门口排队买包子。
朱易与刘雪莹每天都要忙的很晚才能收工,相比于身体上的劳累,看着那不断丰盈的收钱箱,小情侣的脸上更多的则是幸福。
“我就说,只要用料真实,口味不差,生意肯定好,只要勤劳肯干,肯定能致富的。”看着在里屋数钱的刘雪莹,刚把店门关上的朱易躺在靠椅上休息。
“还差……200炎金,如果每天生意都像现在一样不错,咱们用不了一年就能在镇上买房了。”刘雪莹把凌乱的钱,整理好,收纳在他们的私人小金库中。
“是啊,一年很快的。”朱易从后面抱住雪莹,身旁有着心爱的人……就算再累……也感觉无比满足。“买了房,我们再办一场漂漂亮亮的婚礼,生一堆孩子……”
“生一堆干嘛呢……”
“培养他们走出小镇……去大城市……帮我们开分店……卖包子。”
“讨厌……你就这点出息么。”
“不可以吗?”朱易笑道。“平淡的度过一生?”
“嗯……”雪莹抓着朱易的手,一同怅望着未来。
但这种幸福,在房东出现的那一刻被打断。
他拿出了新的合同,丢在了朱易面前。“下个月开始,房租上涨5成。”
突然的涨租让朱易如遭霹雳,他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有些困惑。“为什么突然涨租?我们不是年初就谈好的价格吗?”
“我也不是不尽人情的人。”房东,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不客气的坐在店里的座位上,自己给自己倒茶说道。“我是算过的,你们的生意那么好,就算涨租5成,你们也有的赚。”
“我们生意好,是因为我们起早贪黑,用心用料积攒出来的口碑!”
“没有我这地段,你们在荒郊野外就算再勤劳,能赚钱吗?”房东并不在乎朱易如何生气,平静的阐述着他的道理,房租的上涨,与其说是在和朱易商量,不如说给朱易下的通牒。“房租就这个价格了,你爱租不租,租不起就滚。”
房租的上涨击碎了朱易对于未来的幻想,曾经满脸堆笑的包子铺老板,脸上更多的是愁容。包子的味道,不知为何也比以前差了很多……在那之后不久……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直到最后,终于关店,雪莹安慰着朱易。“没事,要不咱们去宁波,泉州那些地方打工,”
只是这样……还需要多久才能存够钱结婚,存够之后……还要聚少离多的出门打工了吗?
朱易在犹豫……迷茫的走在圣泉镇街道上,墙面上的招工吸引了他的注意。
(贾汪煤矿招矿工,月薪40炎金)
……
坍塌的煤矿中,朱易被幸运的挖了出来。
郎中告诉朱易,粉尘让他的肺部受损,以后干不了较重的体力工作了。
1000炎金的赔偿金,似乎不足以确保他以后的生活。
朱易已经习惯了生活的曲折,平静的接受了现实。
他换上一身华丽的装束,和打工回来的雪莹约在了一个他们曾经只敢想象的高档餐厅见面。
十个炎金盒子摆在了雪莹的面前,但穿着朴素的雪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没有任何喜悦,平静的看着朱易。
“这段时间运气好,赚了些钱。”朱易笑道。“才发现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萝莉,御姐,各色各样的异族美女,对我来说简直是唾手可得,像你这样长相平平,没有姿色的女人,已经配不上我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雪莹搓着带茧子的手,低下了头。“没有钱我们可以一起赚钱,但你回来后就告诉我这个吗?”
眼泪滴落在桌面,扰动了朱易的思绪,朱易闭上眼,咬着牙继续道。
“当然,我不是不尽人情的人,咱们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这里是1000炎金,你拿走,以后不要纠缠我,烦我就好了。”朱易指着雪莹面前的盒子。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紧拳头的雪莹腾然间坐了起来,曾经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她站起身,把炎金盒子推还给了朱易,用着朱易从来没见过的咆哮呵斥道。“朱易!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这个吗!”
那离去的背影,落寞了朱易的眼眸,雾霭的遮蔽下,朱易剧烈的咳嗽起来。
接下来的人生,对于朱易来说,只是跳动的秒针,郎中说他的寿命也因为这次矿难大损,但朱易感觉时间还是太长了。
直到半年后的廖鹏出现,告诉他,他的民间体验结束。
“现在您的名字可以加上家族的辈分和五行偏旁了。”廖鹏对懵逼的朱易说道。“您的全名是朱简炀,当今定王第二子。”
“你是说……我是定王家的人?”
“这是定王的家规,您在民间也应该听说过,希望你不要因此产生憎恶。”廖鹏说道。
朱易摇了摇头,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憎恶了,他只是理性的思考,自己如果是定王家的人,那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关心一个问题。”
“您说。”
“定王家的人,有没有婚姻自由,不需要政治联姻吧。”
“我明白少主的意思。”廖鹏笑道。“您想娶那位叫做刘雪莹的女子为妻,带入定王家?当然,这不是问题,定王家和晋王家不一样,没有让子女联姻的传统,就算是您找个80岁老太太结婚,定王家也不会阻止你,不过异族,男人,还有野兽这种奇奇怪怪的伴侣,还是不能接受的。”
“你们一直知道我的经历?”朱易诧异道。
“嗯,知道,但不能干涉,除非特殊情况,比如上次矿难,给当地下了死命令,才把你救出。”廖鹏回答道。“那么这次带你回顺天,把你的心上人一起接过去吗?”
“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在不远的官桥镇。”廖鹏连情报都帮朱易搞定了。
……
官桥的街道上。
马车上的朱易,在廖鹏的提醒下,透过车窗看到了曾经的恋人。
但那日思夜想的女孩……陪伴着的是一个卖水果的普通男人。
他们有说有笑的守在水果摊前,接待着一个个顾客的到来,闲了下来,便一起抚摸着雪莹大起来的肚子。
朱易仿佛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以后孩子长大要培养他去大城市……开分店……卖水果。”
“少主,我下去告诉她吗?”廖鹏打断了朱易的思绪。
“算了。”朱易合上了窗帘,放下了最后的执念。“我们直接回顺天吧。”
……
顺天的老定王,喜悦的抱着自己回归的儿子。
但朱易似乎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提高而变得开心。
廖鹏告诉老定王,朱易失恋了。
“嗨,这有什么。”老定王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都是定王家的人了,能缺女人吗?萝莉,御姐,各色各样的异族美女都唾手可得,至于为一个女人闷闷不乐么?”
廖鹏告诉老定王,朱易喜欢的是少妇。
“嗨,不愧是我儿子,颇有阿瞒之风,竟然喜欢少妇……嘿嘿……我也喜欢。”
廖鹏告诉老定王,那个少妇有老公了。
“嗨,不愧是我儿子,颇有老子我当年之风,把少妇的老公绑起来在旁边看着,的确很刺激,嘿嘿,儿子,放心去做,舆论我帮你压。”
但这没有让朱易动容半分。
只是在某个时刻,朱易突然笑了起来。
“嘿……嘿。”朱易笑的很颠。“萝莉,御姐,各色各样的异族美女我都能唾手可得了,为什么我还不开心!”
“嘿……嘿。”朱易继续癫的笑了起来。“王族血统,身份高贵,吃穿不愁,为什么我还不开心!”
“嘿……嘿。”朱易依然癫的笑了起来。“不用在起早贪黑的做包子,不用在阴暗潮湿的矿井里摸索,不用在孤独的出租房内苟延残喘,为什么我还不开心!”
“为什么!!!”
……
宴会结束后,定王把李查叫了去。
在那没有第三个人的会议室内,定王把定王军的一些资料交给了李查。“这些是定王军在清洗异族的过程中,制定过的计划,遇到的问题,以及各地的成果,战报。”
“给我这些做什么。”李查不解。
但李查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释,定王依然在嘱咐着。“徐启阳路上应该跟你说过这些方针,如果……我完成不了,希望你能继续执行,或者你有更好的方针。”
“三哥,你在跟我交代遗言吗?”李查问道。
“还不至于,只是以防万一,时间不够,我们见面的机会不算太多。”定王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吃下了药才好受一些。
“我感觉你的身体状况很差,还是要多休息。”
“没有多少时间了。”定王找了块热毛巾,擦了下脸上的粉底,那露出的真实皮肤已经苍白的没有血丝。
“我要用我最后的时间和大炎最可怕的敌人开战,现在还需要更多时间通过清洗异族积累足够的声望,除非我感觉身体真的快撑不住了,才会不得已和那个敌人开战。”
“你说的敌人到底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李查说道。“我都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现在还不需要你知道,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
明白?
回到狮子城
狮子城,依然平静。
除了能看到报纸上遏制不住的对定王的赞歌。
【定王军一路势如破竹,出入敌界犹如无人之境。蛮夷无不望风而降,四方咸服,便观历史,无人可出其右,宣威国势,定大炎百年安稳。
论及私德,定王身为王室藩王,没有骄横跋扈。管理军队纪律严明,严禁士兵骚扰当地百姓,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实乃大炎百年一遇之大才】
【新闻评论员:朴道寺】
但这一天,王忠慌慌张张的找到了李查。“出大事儿了。”
还没睡醒的李查,不明白王忠说的啥。
“什么?”
“没看报纸吗?”王忠把报纸丢到了李查的面前,醒目的标题。
【定王突然发难,向国内所有房东开战,宣布即日起,启动私有房产国有化进程】
这就是定王嘴里的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