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越强,越明白每一重仙域之间的天堑究竟有多恐怖。
六重到九重之间的差距,比凡俗与道祖之间的鸿沟还要宽广。
张玄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如果能够救木棍儿,让我现在去闯太初大界,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若要再创新纪元,只有决心是不够的。没有足够的实力,所谓的‘再创新纪元’,不过是送死罢了。”
他说完了,目光静静地看着西王母。
西王母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她静静地端坐在王座之上。
大殿之中安静得只剩下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玉磬轻响,悠长而空灵。
西王母终于缓缓抬起了眸子。
她的目光与张玄对上的那一瞬间,张玄只觉得自己的整片仙域都仿佛被照耀得通透无比。
“你害怕了。”西王母轻声说道。
张玄浑身一震。
“是。”他没有否认,声音却愈发沉凝,“我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在路上,死在离木棍儿无限遥远的地方。”
大殿之中,西王母的眸光中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之中含着几分了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跨越纪元的阅历所沉淀下来的平静。
“张玄,你可知道,当年后羿弯弓射日的时候,也没有人认为他能做到。他面对的,是九头金乌,每一头都是接近九重仙域的存在,可他还是拉开了弓。”
“盘古开天,女娲补天,伏羲演卦,这些存在哪一个不是逆着天意而行?哪一个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难道没有想过,若是失败了会如何吗?”
西王母的目光落向大殿之外那片被金色光柱锚定住的天地,看到了无数个纪元之前那些早已化道的身影。
“若你能跳出棋局,那便是下一个纪元最大的变数。”
张玄心头一震。
西王母似有所指,又似只是说给他听。
“太初道祖把寄命落在你的身上,这是你的枷锁,也是你的造化。若你只是乖乖做一颗棋子,你这辈子的上限,大概也就逍遥千万年而已。”
她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九重仙域的气息如同天穹倒卷。
玉山四周的流沙,墨水、昆仑之丘,都在同一时间剧烈震颤。
张玄看着西王母,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西王母。”他缓缓站起身来,“你说,我还能与我的儿子相见吗?”
西王母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
张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西王母的目光变得温柔了些。
“只要再创新纪元,重新锚定光阴长河,你的儿子自然会从光阴错乱之中回归。”
“他所失去的锚点,会在新的纪元中重新生成,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会重新变得清晰。”
“到时,你和他,会再相见。”
张玄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那根在无数个日夜里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只要能再见他一面,什么都值得。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玄抬起头来,双眸之中有两轮混沌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
“请王母教我,如何再创新纪元。”
西王母看着他,良久,终于笑了。
“这就对了。”
她一挥手,大殿之中忽然光明大盛,王座之后那面巨大的玉壁轰然洞开,露出其后一间被无尽道纹笼罩的密室。
密室之中,悬浮着一册竹简。
那竹简古朴到了极致,每一枚竹片上都刻满了细密如尘的纹路,是纯粹由大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道痕。
“这是上个纪元留下的最后半部《光阴古道书》。”西王母道,“我参悟至今,也未能完全贯通。你是太初道祖的寄命之身,又得了时光之轮的一丝本源,有很大的机会将它悟透。”
张玄的目光落在那册竹简上,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浩瀚气息,只觉自身六重仙域都在不断震颤。
“在你闭关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西王母忽然又开口了。
“说。”张玄道。
西王母望着他,眸光深邃,缓缓道:
“你身上那棵世界树,来自上个纪元的世界树种,它会一直成长,直到有一日,会成为吞噬整个纪元的世界树。”
“到那时,它究竟是助你开新纪元的钥匙,还是将你拖入深渊的凶器,取决于你自己。”
张玄瞳孔猛然一缩。
世界树。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了。
“这算是太初道祖留给我的后手,还是他留给我的劫?”
张玄转身,朝那间密室走去。
密室不大,却自成一方天地。
当他踏入其中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道纹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道纹如同活物般游动着,从地面、墙壁、穹顶上剥落下来,在空中交错缠绕,最终化作一条条若隐若现的时光丝线,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张玄盘膝坐下。
头顶,六重仙域铺展开来。
道宫、道炁长河、万神渊府、本命道星、梵度重霄、七元秘境,六重世界层层交叠,在他头顶缓缓运转。
世界树从仙域中拔地而起,百丈树身在此刻显得愈发青翠,每一片嫩叶都在疯狂吞噬着密室中弥漫的道纹。
张玄睁开眼,望向那册悬浮在半空中的竹简。
“木棍儿,等为父。”
他将神识探入竹简之中。
只一瞬,整座玉山都为之震动。
密室之中,张玄的身影被无尽光芒吞没。
大殿之中,西王母望着密室的方向,轻轻一叹。
“后羿,你等的人,真的来了。”
光阴如水。
张玄的神识沉入那册古朴竹简的瞬间,整座玉山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轻极轻,却让瑶池大殿中所有的异兽同时抬起头。
九尾狐九条长尾缓缓摆动,三足乌黑羽轻颤,白虎的瞳孔中锋芒流转。
在密室之内,张玄的意识已经彻底被竹简中的世界吞没了。
那竹简中的内容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流动的道图。
每一枚竹片都是一方微缩的天地。
天地之中大道法则化作肉眼可见的脉络。
三千六百条大道脉络在虚空中交织,构成了一幅繁复到极致的道图。
那图张玄从未见过,却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它的含义。
仙坛。
三百六十大道主神仙坛。
七十二宿星环列。
先天飞玄梵文满布坛宇。
张玄的心神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修炼功法?
这分明是一套纪元的骨架!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骇然。
所谓光阴古道,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御时之术、光阴神通。
它的真正核心,是在仙域之中,以无上伟力铸一座贯通三百六十条大道的仙坛。
每一座仙坛,代表一条完整的大道。
三百六十座仙坛,便代表三百六十条大道的极致显化。
而在这三百六十座仙坛之外,还需要七十二宿星环列。
七十二颗本命宿星,拱卫仙坛,引动周天星力,将三百六十条大道牢牢地锁在仙坛之中。
张玄怔住了。
“三百六十主神仙坛,七十二宿星环列……这是一方纪元的全部大道缩影!”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不会如此失态。
真正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后面的内容。
那先天飞玄梵文。
竹简中显示,先天飞玄梵文,是天地开辟之前便存在的原始道文。
每一枚先天飞玄梵文,都代表一种大道法则在混沌中的原始形态。
而当这三百六十主神仙坛、七十二宿星环列、先天飞玄梵文满布坛宇之后,便可诵九天神章。
九天神章,共九篇。
每一篇都对应一重仙域的极致。
九篇合一,便可以三气化混沌,混沌演万物。
混沌演万物,万物便可自成天地。
天地之内,大道独行。
“大成圆满,便可以大道法则独行,吞噬旧的大道法则,以自身演化万物取代旧的纪元,自身大道所化天地成为新纪元。”
张玄喃喃自语,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震得那些游动的道纹都为之一凝。
他终于明白光阴古道书的真正奥义。
这根本不是一部修炼法门,而是一部“开天辟地”的蓝本,一部“纪元更迭”的说明书。
修炼它的人,最终会以自身大道为基,凝聚出一套全新的天地法则,然后用这套法则去“覆盖”旧纪元的大道法则。
就像在一张已经画满了图案的纸上,覆盖一层全新的画面。
旧纪元的一切,都会被新的大道法则同化取代。
而修炼者本人,将成为这个新纪元中唯一的主宰,唯一真神。
“气魄太大了。”
张玄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他如今坐拥万玄界,也曾经想过有朝一日修为登峰造极,能够笑傲天地。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门功法竟然胆敢觊觎“纪元”本身。
“难怪上个纪元那么多绝世大能,都未能修成这光阴古道书。”
这太疯狂了。
要修成它,需要三百六十条大道的完整道种,需要七十二颗宿星的本源,需要先天飞玄梵文,还需要九天神章。
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位道祖穷尽一生去追寻。
而即便是集齐了这些东西,也还需要将它们全部融入自己的仙域,铸造成仙坛。
铸坛所需的本源之力,简直是天文数字。
西王母的玉山中所藏的资源,恐怕也与这个数字相去甚远。
“可是……”张玄的目光越发明亮,“这光阴古道书中记载的修炼路径,对我而言,却并非遥不可及。”
他的仙域之中,世界树正在微微颤动,七座横贯秘境在虚空缓缓旋转。
那七座横贯秘境,是以世界树中的七缕太初本源气息为根基,融合了纪元古碑中的时光原始法则而成。
他的秘境中,太初本源为万道之始,时光法则为万法之序。
两者本天然统御万道。
而那三百六十大道主神仙坛,说白了,就是以这七座横贯秘境为基础,从中分化出三百六十座分支秘境。
每一座分支秘境,都是七座主秘境中的大道法则的延伸与细化。
七十二宿星环列,则是将九孔命府扩展为七十二宿星命府。
命府本相通,只是要承载七十二种不同的星宿本源,需要海量资源灌输。
但西王母的玉山中,恰恰拥有这些资源。
但更让张玄感到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这光阴古道书,竟然与他曾经进入过的梵度秘境中的万桥浮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万桥浮城,千座渡桥,每一座桥都承载着一位上个纪元陨落道祖的本源大道。
那些渡桥以灵光相连,形成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立体浮城。
张玄曾在其中走过,亲眼见过那万千大道交织的壮观景象。
也正是在那里,他得到了太初渡桥的传承,将太初本源大道从三重仙域推至四重仙域的门槛。
而眼前这部光阴古道书中所记载的三百六十主神仙坛,与万桥浮城中的千座渡桥,本质上竟然是同一种东西。
渡桥即仙坛,仙坛即渡桥。
万桥浮城,是上千位陨落道祖的本源大道汇聚之后自然形成的传承圣地。
每一位道祖的大道都是一座渡桥。
而光阴古道书,则是要从无到有,以自身之力铸出三百六十座同样级别的渡桥。
一个是上千位道祖的集体遗泽。
一个是以一人之力开创纪元的无上伟业。
“原来如此。”张玄终于明白了,“万桥浮城,就是上个纪元那些修炼光阴古道书失败的道祖们,用他们残存的大道碎片拼凑而成的。”
“他们虽然没能凭借一己之力修成光阴古道,却将自己的大道化为渡桥,留在了梵度秘境之中,等待着后世有人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
这个发现让张玄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万桥浮城,他曾亲身踏入过。
那段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历历在目。
他记得自己站在瑶坛边缘,看着三千八百盏星灯如同无数古灯盏般悬浮在虚空中,七十二道灵光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座横跨瑶坛的传道霞桥。
自己踏上坛面时,千万道先天真文在他脚下一层层亮起,形成一条由真文铺就的金色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