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鬼使掌心黑雾翻涌,一柄缀着九只玄黑葫芦的法杖缓缓凝实成型,他仰头放声长笑,阴森的声响回荡在荒寂坟场之间。
“就算你夺走扳指又能如何?你体内依旧留存后土娘娘与禁的一魂一魄。只要我把这缕魂魄掌控在手里,你和行尸走肉没有半点分别。贺茂野田生前与我定下交易,早已把东瀛秘传傀儡术交给我。于我而言,你不过是一具任我摆布的傀儡罢了。”
我目光沉沉锁住前方飘忽不定的黑影,指尖自衣袋摸出一张朱砂符箓,手臂旋出一道圆弧,符箓在空中勾勒出浅浅灵光。
“式神精怪没有实体,可我有肉身。你想要用傀儡术操控我,前提是你自己就得是个有形之躯。可惜现在的你,只能在午夜出现在老坟场。”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阴鬼使,我们不一样,你最好是乖乖留在这里,慢慢等时机吧。”
话音落下,我接连向后急退两步,俯身将一张速移符箓贴在足底,符箓燃起淡金色微光,借着道法催动,全力朝着坟场边界狂奔而出。
身后传来阴鬼使暴怒的嘶吼,黑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可受规则禁制,只能停留在坟场范围内,眼睁睁的看着我冲出封锁,无力追赶。
只是我也才刚刚适应这个世界的躯体,还没逃出太远,就被一股沉重的拉扯力拖住,脚下像是被无形阴丝死死黏着,前行的步伐猛地滞涩,而此刻,脚底的符箓灵光迅速黯淡消散,这个世界天地法则和我们那个世界不一样,所以符箓所能施展的威力大打折扣。
我心底一沉,清楚眼下最大的桎梏是这副来之不易的实体,并不能长久维系,仅有七天时限,七天一到,我就会被强行拉回这片老坟场,到时候,可能真的要任由阴鬼使处置。
没有多余时间耽搁,我必须抓紧这短暂期限,寻到这个时空的钱莱,取回藏匿盒子的乾坤袋,然后让所有纠缠、所有阴谋,彻底画上句号。
可要找到钱莱并没有那么容易,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单凭一己之力,如同大海捞针,根本无从下手,万般无奈之下,我又想到了吴铭。
在这个资本畅通、信息透明的城市里,金钱几乎能撬动所有资源,摆平九成九的难题,找人这件事,对我来说是绝境,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掏出吴铭留给我的名片,顺着地址找到了吴铭的公司,在一通前台秘书连番沟通之下,我终于推开吴铭顶层写字楼的玻璃门。
他正慵懒地靠在真皮办公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川流不息的车河,繁华尽收眼底,他见着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大概是猜出我的来意。
我咽了咽口水,坐在茶几边上,大口喝了杯水,率先开口道“吴铭,我有事找你,急事。”
吴铭想走了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确定我有实体之后,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从容“可以啊文法师,在这里,你也能生出具身肉像来,看来术法又精进了不少啊。”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沉声道“别闹,我真有急事。”
“看你这样,是不是又要找什么人啊?”吴铭笑着从一旁的冰箱里拿出一盘果切,摆在我面前“边吃边说,不着急。”
“钱莱,我要找钱莱,他那里有我要的东西。”我推开水果,盯着吴铭的脸。
吴铭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文法师,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任何人的样子都会改变,我能带着和以前一样的脸和记忆过来,那是因为提前完成了魍魉司的考核,这是奖励,但钱莱就不一样了,我甚至还不能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他。”
我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钱莱的个人特质很明显,擅长做法器,爱钱,抠门,嘴硬心软,和仙鹤观有累世缘,如果这个世界有他,一定会出现在道观附近,可以先找到紫袍天师化神的那个道观,再在行业里找找,没准就有他的消息。”
听到我的答复,吴铭不再多问,这个世界的他和以前爱打探八卦的他完全不同,也从不深究旁人的隐秘心事,只专注于解决问题。
他抬手打了个内线电话,声音清冷干脆,带着商人独有的高效果决“调动所有信息渠道,把全国的道观列一个表,我要看到每个道观里的神仙雕塑,还有,在道观周围那些卖法器,或者从事和道家相关事宜的人的资料,另外,再去排查一下同城玄学、风水、古法相关从业者。”
简单一句指令,便调动了他旗下所有的资源。网络大数据筛查、线下人手摸排、行业圈层打听、高额悬赏引流,多条渠道同时启动,效率远超我漫无目的的寻找。
接下来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源源不断的信息汇总到吴铭的手机上,杂乱的线索被快速筛选、甄别、整合。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气氛安静却紧绷。
我坐立难安,时不时看向吴铭的手机,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大概三个小时后,吴铭的屏幕终于定格,杂乱的消息尽数停止,他抬眼看向我,缓缓开口“找到了。”
我瞬间松了紧绷的脊背,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忙追问“他现在在哪?状态怎么样?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叫清风,平时生活低调,还是那么爱钱抠门。”吴铭指尖点着屏幕上的资料,耐心跟我梳理信息“当然了和你猜的一样,这个世界的他,依旧是实打实的法师,天赋根基还在,长相嘛好像和以前认识的他,也差不多,但本事侧重却截然不同。”
我心头一动,连忙追问其中差别“不一样?具体差在哪?”
“那边的钱莱精通炼器制器,擅长锻造各类法器、玄器,深谙道家古籍。”吴铭条理清晰地解释道“但这个世界的他,完全舍弃了法器炼制之术,反而都倾注在了阴宅堪舆之术上。在圈子里嘛,有一点小名气,说是擅长寻龙点穴、勘定阴阳、观测地脉、辨风水吉凶。不过,个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往来,居无定所,也几乎不参与任何玄门圈子集体活动,所以要立刻找到他,还要点时间。”
“居无定所?那该怎么办?”我眉头紧锁,摸着下巴陷入为难。
吴铭学着我摸了一会下巴,忽然怼着我的脸靠了过来,惊的我连连向后退了三步,他哈哈大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说道“别急。想要顺利见到他,得找个合情合理、无法拒绝的由头。
他不是专精阴宅堪舆,那我就找行内人散出消息,以私事为由请他。正好我家中祖坟近年风水不稳,时常出现异象,一直想找顶尖风水师勘舆调整,却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呢用这个借口,重金请人上门,帮我勘测祖坟风水、调整地脉格局,还包吃包住,想来他这么爱钱抠门,应该就能现身了。”
我当即点头认可“这个办法稳妥,就按你说的来。”
吴铭立刻让人整理好邀约信息,附上丰厚的酬劳与详细的祖坟地址、异象详情,专人对发到行业群内。果不其然,不出半小时,许久没露面的钱莱,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清风法师,竟真的冒了出来。
安排好一切之后,傍晚时分,吴铭带着我驱车赶往城郊清风法师的半山居所,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山林静谧,地气清幽,恰好是研习风水堪舆之人最喜欢的居所环境。
抵达院外时,院门虚掩,院内干净清幽,没有任何玄门法器、符箓摆件,与我想象中摆满各式精妙法器的子虚观截然不同。
推门而入,一道清瘦的身影立于庭院中央,眉眼间和那个世界的钱莱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却全然不同,他的 脸上褪去了往日炼器师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洞悉阴阳、通晓生死的沉静沧桑,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法器灵力,只有温润沉稳的地脉气息萦绕周身,一眼望去,淡然又疏离。
听到动静,清风法师缓缓回头,目光先落在吴铭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是你要勘舆祖坟?”
吴铭从容上前,顺着既定的说辞开口“没错。家中祖坟近年怪事频发,家宅运势不稳,到处打听,才知道清风法师你精通阴宅堪舆、寻龙点穴之术,是当世顶尖高手,所以重金恳请出手相助。”
清风法师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庭院外的山林地势,轻声道“你家祖坟那个片区我大概知道,明天辰时,我和你一起前往勘测即可。”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我,骤然一顿。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淡漠的眼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那是跨越时空、跨越境遇的熟悉与默契,也一种来自灵魂的似曾相识。
我看着眼前截然不同却依旧熟悉的故人,心中百感交集。同一个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际遇,造就了截然不同的本事与性情。曾经执器镇玄、炼器渡厄的法师,如今成了隐于山林、勘舆阴阳的堪舆师,估计前半生也掺杂了不少故事。
吴铭见气氛微妙,适时开口打破沉静,笑着说道“既然法师答应了,那今天我们就先在这附近住下,明日再和你一起过去。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有些风水格局的细节,想提前向先生请教。”
清风没有拒绝,微微侧身,示意我们落座,晚风穿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两人闲谈,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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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天色微亮,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我们三人一同驱车往吴铭家族祖坟所在的山坳而去。
这片墓地背靠连绵青山,前方有溪流迂回而过,单从外在地势来看,算得上一处中等格局的藏风之地。
吴铭领着我们踏上青石步道,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开口,像是随口试探“清风法师,这段时间我家里接连有人失眠多梦,生意上也屡屡横生阻碍,这是祖坟地气出了问题么?还是我自己的命数有问题?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清风瞥了吴铭一眼,拿出一方老旧木质罗盘,指尖轻轻摩挲盘沿,缓步游走在一座座坟茔之间来回走动。雾气萦绕在他周身,他目光远眺山脉走向,时而俯身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一套寻龙辨脉的流程做得行云流水。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指着主坟左右两侧的土坡,缓缓开口“此地龙脉绵长,可惜左右护砂塌陷,形成漏气之象;坟前溪流弯道太过急促,水气无法停留,财气随水流失。长此以往,后人心绪不宁,机遇容易半路落空。”
吴铭认真聆听,顺势追问“那该怎么化解?”
“简单。”清风语气平淡,有条不紊说出方案“左右空缺之处堆叠青石补全护砂,坟前栽种四株柏树锁住水气,再取三枚开过光的白玉,埋在坟头三才位稳固地脉。坚持三年,格局自会好转。”
这番说辞条理清晰,句句贴合寻常风水典籍,听上去滴水不漏,若是寻常人在场,定然会由衷信服。吴铭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似是暂时认可了这套调整方案。
我静静站在一旁,催动法眼默默观察周遭气机。
清风口中的补砂、种树、埋玉,都只是浮于表层的调和手段,治标不治本,顶多小幅缓和地气紊乱,根本无法根治吴铭家缠扰已久的异象。可我并未立刻出声打断,目光紧紧跟随清风移动的脚步,留意他所有细微动作。
他一边同吴铭闲谈风水门道,一边不动声色绕行整片山坳。每当走到几处不起眼的土丘节点,他鞋底便会轻轻碾压地面,动作自然,如同行路时无意落脚,外人很难察觉异样。
但在我的法眼视野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伴随着他每一次落脚,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气流顺着泥土往下渗透,沿着地脉脉络相互串联,悄然在整片坟山下方交织成一张隐而不发的大阵脉络。这阵法巧妙依托原本山川走势建造,借天地地气为根基,不设显眼幡旗、不摆法器阵桩,完美藏在自然地势之中。
表面上,他在勘舆阴宅、指点改良风水;暗地里,他借着调整格局的由头,悄无声息布下玄阵,这也让我的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猜忌。
难怪这个世界的清风对外只宣称精通阴宅堪舆,不再锻造法器。寻龙点穴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真正压箱底的本事,是借山川地脉布阵,提升气运,就他这布阵水平,放在这个世界里,可是让一般人防不胜防。
待清风走完所有点位,收回罗盘,转过身看向吴铭“按照我刚才所说改造格局即可,不出半年,家中乱象便能平息。”
吴铭含笑拱手“多谢钱法师费心,酬劳一会就转你卡上。”
清风淡淡点头,目光不经意再次扫向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仿佛心知我已经看破他藏在风水之下的后手,却不点破,维持着那副与世无争的风水师模样。
下山途中,山间雾气渐渐散去。吴铭走在前方,低声同我交谈“怎么样?这个世界的钱莱,值不值得信任?”
我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回应“他刚才讲的风水调整之法,只能安抚表层地气,属于随处可查的通用说辞,算不上顶尖。”
吴铭眉峰微挑“你的意思是,他并没有真材实料?”
“恰恰相反。”我望向后方笼罩在暖阳下的山坳“他藏了底牌。寻龙点穴只是伪装,这个世界的钱莱真正厉害之处,是布阵。方才勘察墓地的时候,他借着勘察地势为由,悄悄依托整片山坳地脉埋下阵眼,寻常玄门修士不用法眼,根本察觉不到地底的气机流转。”
吴铭脚步一顿“刻意隐瞒实力,刻意借勘舆之名暗中布阵……看来他还不是很信任我们啊。”
“没错。”我沉沉呼气“他清楚我们主动寻他必有要事,却一直不动声色观望。想要请他一同应对孟婆、阴鬼使一众危机,还需要再摊开底牌,好好谈一谈。”
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响动,我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平行世界的钱莱,远比我预想的更加深沉。昔日那个热衷于炼制各类法器、张口闭口谈生意的法师,在这条世界线里收敛锋芒,化身隐于山林的地师,将阵法秘术藏于山水之间。
想要让他愿意并肩作战,恐怕还要耗费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