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尽头,耿昊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流光飞泻,像有无数个世界从身侧疾速掠过。
等他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一片干涸大地之上。脚下,是一条由断裂的符笔、风化的玉简、半埋于泥土的残破丹炉铺成的古路。
远方,则是一座悬于星海之上的文山。
而在古路和文山之间……
横亘着一座道场。
一座独属于远古人族帝君的道场。
道场大门早已塌了半边,石匾上的字被风蚀去大半,只余一个“文”字还隐约可辨。
大门洞开,里面堆满了烧焦的书卷,层层叠叠,如山如冢。有风从裂隙中穿出,将灰烬扬成细碎的墨色雪片,落在耿昊肩上,滚烫如火。
他迈步踏入。
脚下“咔嚓”一声,是踩碎了某根笔杆。
那笔杆通体乌金铸就,断口处却渗出暗红色的锈水,像是流了千年的血。
耿昊低头细看,笔身上依稀刻着两行小字——“三千道藏写尽,不敌君王一念”。
再往前走,废墟两侧排列着倾倒的石碑,每一块上都刻满了名字。
有的名字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去,只留凹陷的疤痕;有的名字被朱砂反复描过,红得刺目。
耿昊手指拂过其中一块,指尖传来剧烈灼痛,碑面猛地浮现出一张人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从石眼中滚落,落地即成墨点。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这才发现,整座道场的地面,都是墨色的。不是铺了墨,而是泥土本身,就是干涸凝固的墨汁。
裂开的缝隙里,偶尔还能看到半截淹没的白骨,不是兽骨,是人骨。
耿昊蹲下身,用指尖拨开那层干涸的墨土。
半截指骨露出来,骨节上套着一枚铜环,环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纹路,只有内侧隐隐刻着两个字。笔锋刚健,收尾处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倔强。他凑近了才辨认出写的是什么。
“守墨!!!”
在念出这两个字的刹那。
耿浩心弦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竟然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他无比确信,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脑海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模糊,什么都在晃。只依稀记得一个画面:
极暗深夜,伸手不见五指。
他被困在黑夜之中,脚下是黏稠的拖拽,耳畔是细碎的爬行声响。他退无可退,连呼吸都被黑暗压得又短又浅。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昏黄的光从极远处飘来,摇晃,却没有灭。灯焰越靠越近,持灯人的轮廓一寸一寸从黑暗里浮出来——青衫,赤足,步态随意得像走在自家后院。
来人走到他面前,嘴角一挑。
哟,吓傻了?
他将灯塞进耿昊手里,灯柄带着掌心的余温。
随即,活动了一下腕骨,回头一笑,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凌厉和深沉:朋友,不要怕。
“有我守墨在,自会为你破开这茫茫黑夜。”
说罢,他转过身,赤脚踏入黑暗。
有光自黑暗之中升起。
……
耿昊猛地攥紧了铜环,掌心的烫意骤然加重,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唤醒了,正在挣扎着要破开那层水雾浮上来。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口闷得发疼,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更多——那画面断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的灯芯,只剩一缕青烟。
他红着眼,猛地刨开更多土。
墨土坚硬如石,他用力抠挖,指腹磨出了血,却浑然不觉。越来越多的白骨暴露出来,有完整的掌骨,有断裂的胫骨,有蜷成一团的脊椎……
它们层层叠叠,埋在这座废城的地基之下,厚不知几许,像是一幅被墨色掩埋的尸骨画卷。
耿昊的目光从万千白骨上缓缓抬起,望向整片道场,方才他只觉得这片地方荒凉破败。此刻再看,此处哪里是道场……分明是一处坟场。
浩渺苍凉,天地悲泣。
望望脚下白骨,再望望远处文山。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有一种满得快要溢出的情绪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情绪里有愤怒,有悲怆。
甚至还夹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这份愧疚,不知缘何而来,却又真实存在。
眼泪无声滑落。
风又起了。
这一次的风比之前更大,卷着墨灰与骨粉,在他身周盘旋成一个缓慢的涡流。
墨灰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热,仿佛那些埋骨于地下的亡魂,正借着这阵风,轻轻地、颤抖地触碰他的脸,在安慰他。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妖蛮的嘶吼。
而是极轻、极细的诵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人在同时低语。
那些声音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沙哑如砂石摩擦,有的清亮如泉水击石……
这些声音仿若一个信号,星海之上那座文山,忽然亮了一瞬。光从那山巅倾泻而下。缓缓流过每一个角落,冲散了飘荡在道场上空的悲凉。
一道古老而悠远的声音蓦然响起:“后来者,诵真言,登文山。能至绝顶者,可得吾之传承。”
话音刚落,整座文山为之一震。
星海翻涌,古道轰鸣。
无数古字如洪流般砸向大地,笔划铮鸣,篇章层叠,每一笔都带着足以撕裂神魂的锋芒。
可那些文字并未伤人,而是裹挟着百位人族天骄,如风卷残叶般掠向山脚。
耿昊只觉周身一紧,人已被那文字洪流托起,和其他人一样,稳稳落在文山脚下。
山脚处,一条青石古道蜿蜒而上,石阶残破,却透着古老庄严之气。
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字,晦涩如天书。
石阶入口处,已经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人。
而是妖蛮。
数量足有三千,列阵而立。
它们通体覆着银灰色的战甲,每一片甲叶都打磨的光可鉴人,肩甲上镂刻着繁复的阵纹。
初看去,确是人形,可细节之处却处处透着异样:
有妖蛮耳尖细长如狐,耳廓内缘生着细密的绒毛;
有妖蛮十指异于常人,指甲漆黑如铁钩,却修剪得整整齐齐;
还有妖蛮后腰处露出一截覆羽的尾椎,羽毛银灰,垂落及膝,动作间尾羽轻轻摆动,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
这些特征都极淡极细,若不细看,几乎与常人无异。
可一旦看清了,那股与生俱来的非人感便再也掩不住——它们站在那里,面容与肢体都像人,可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冷冽、残忍、血腥气息,分明是另一种生灵。
三千妖蛮,列阵如林。
甲胄严整如刀裁,面甲之下目光冷冽如霜。
在那三千妖蛮之前,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正前方站着一个巨人。
他比身后所有妖蛮都高出整整一倍,身躯如山岳般矗立,通体皮肤呈深青色,如古铜裹了一层暗锈。头顶光秃,自额心至后脑生着三道暗红色的骨棱,脊骨外突,沿着后颈一路延伸至尾椎。
他赤着上身,从左肩到右肋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下身裹着一件暗色的粗布战裙,赤脚踩在灰白石地上,脚趾粗如石柱,趾甲漆黑如铁。
巨人腰间挂着一柄巨斧,斧面比一个成人的身躯还大,刃口钝得像是从未打磨过,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却比任何锋利兵刃都更让人窒息。
巨人左侧一步的位置,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身量纤细修长,通体裹在一件银白色窄袖长袍之中,腰间系一条狐尾缀带,带尾垂落及膝。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活物,眉目狭长如远山含烟,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浓烈的暗金色,瞳仁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竖线,冷冰冰地竖在那里。
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腰际,发间隐着一对尖耳,身后拖着一尾蓬松的银白狐尾,尾尖缀着一团暗红色的绒毛,像一簇凝固不动的血,
她的右手持着一柄极细的银刺,刺身不过指长,却泛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人族!”巨人开口,声若洪雷,震的众人脚下石屑簌簌跳动,“真是个稀罕物种。没记错的话,老子上一次见到人族,已经是八千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那只比人还大的巨斧,随手往肩上一扛,暗青色皮肤下的筋肉如虬龙般鼓起。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钝齿:
“老子屠战,奉九族帝君之命,特率银阙军第七营来此斩断人族传承,尔等蝼蚁,谁先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