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议会准时开启。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几扇大窗倾泻而入,将议事厅照得通亮。
沈文翰站在主席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议员席位座无虚席。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着案上的文件,有人交头接耳地低语。
旁听席同样挤得满满当当。
庄年、何勉、钱洙三人作为名流代表列席旁听席,与林文宗这种琼州本地士绅坐在一起。
三人今日都换了一身齐整的衣袍。
庄年捻着胡须神色淡然,何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带,钱洙则端坐着,目光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邵自胜、万长庚、冯家兄弟、林延祚也坐在旁听席。
特别是邵自胜,一身军装笔挺,军靴擦得锃亮,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军方代表,今天这场会怕是少不了要他解释各种军事问题。
旁听席外。
密密麻麻站满了琼州百姓。
木栏外的人群挤了一层又一层,人肩接踵,你挤我、我挤你,踮着脚的、伸着脖子的、侧着耳朵的,好不热闹。
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攥着刚买的菜篮子,一个个睁大眼睛望向主席台,满脸新奇。
沈文翰轻咳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清了清嗓子,随即拿起桌上的木锤稳稳敲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厅堂里荡开。
“安静。本次议会人员到齐,符合议会程序,现在开始。”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连木栏外的人群也噤了声,只剩窗外的鸟鸣和挂钟细密的滴答声。
等全部安静后。
沈文翰继续说道:“安南北疆全境灾情、兵乱乱象诸位已多有耳闻。今以官方汇总情报,据实陈述全貌。”
他弯腰,从主席台座下面取出一份文件,翻开,逐字阅读。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将北疆的景象一页一页铺陈开来。
韦福琯起兵谅山,
战火燎原北越全境;
权臣郑杠把持朝政、搜刮府库、苛税残民,权贵奢靡无度,百姓求生无路;
乱兵往复过境,
焚村屠舍、劫掠丁口、踏平万亩良田;入夏暴雨倾盆、江河决堤,遍野熟稻尽毁浊浪、颗粒无收。
官府漠视灾荒、闭仓不赈,坐视万民饥寒。
壮年或被强抓丁役、枉死沙场;
老弱妇孺坐守荒庐、饿毙茅舍。
万般绝境之下无数边民只得扶老携幼、攀山越岭冒死翻越边境密林涌入大清、流落山谷,苟求一口残粥活命。
沈文翰的语调始终平静而克制。
可越是平实冰冷的官方陈述越显乱世人间的惨烈刺骨。
旁听席外的百姓听得浑身发寒、心神震颤。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眼眶一红,抬手抹起泪来。
好几个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连几个汉子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
旁听席上。
钱洙双目赤红,鼻孔发堵。
他死死盯着主席台,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咔咔响。
脑海中……
成千上万个家庭的覆灭。
那些饿毙茅屋的农人、那些被强抓从军的壮丁、那些蜷缩在妇人怀里瘦成一把骨头的孩童。
他的强吸一口气。
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分钟后,沈文翰读完报告。
他合上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抬头望向全场。
这份报告是一直以来对安南北疆情报的汇总。
其准确性和权威性不言而喻。
不是什么市井传闻能比的。
很多时候倒不是市井传闻不准,而是没有一个整体的框架和视角。
你说的对、他说的也对……
可始终如盲人摸象,看不清全貌。
此刻官方的全景实录让所有人彻底看清……安南全境早已沦为无处可逃的人间炼狱。
比流言更残酷,比传闻更绝望。
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满厅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木栏外的百姓不再喧哗,只是静静地望着主席台,等着台上那人说出下一句话……
等着这座崭新的厅堂。
给出一个答案。
沉默良久。
议员席中。
一名中年士绅议员豁然起身,他身姿挺拔、面容悲戚、紧握双拳。
他是琼州本地德高望重的名流。
平素温文持重、少言喜静,今日却面色潮红、眼底含泪。
“议长!诸位同僚!在下有话陈情,今日此事乃天下苍生之大义,不可不议,不可不为!”
他深深吸气,压下喉间的阵阵哽咽,目光扫过满厅议员、扫过万千旁听百姓:
“诸位皆知,
“安南古称交趾、象郡!
“自秦汉始便是我华夏故土、中原版图!
“千年之前是我汉唐州县、是我炎黄子民、是我九州山河!
“后世岁月流转、朝代更迭,
“边陲划界、藩属分立,
“看似隔山隔海、分疆裂土,
“可苍生血脉未变、黎民种姓未变、人性天理未变!
“今日受难之人穿夷服、居异地、隶藩属,
“可剥开衣衫、溯其先祖,
“皆是中原遗民、华夏苗裔!
“他们不是异族蛮夷!
“他们是乱世飘零、身处藩篱的同源苍生!
“我昔日读史,
“每读交趾旧郡、汉唐经略,
“心中常怀故土之思、华夏之傲!
“谁能料到千年之后,
“这片旧土之上竟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千里绝生!
“君臣争权、权臣祸国、兵戈不休、天灾叠至!
“君王权贵奢靡享乐、视民如草芥,可怜数万数十万黎民,无罪无过,却要世代承受兵祸饥荒、流离惨死!
“今日我英华立南洋、兴汉家、复衣冠!
“船舰纵横四海、商路通达万岛、府库充盈、民生安乐!
“我琼州百姓衣食无忧、户户安稳、岁岁升平!
“我辈安居广厦、饱食终日,
“岂能坐视同源苍生困于炼狱、日日等死?!
“清廷拘于宗藩旧礼、死守夷夏之防、只驱不救、冷漠旁观!
“可我英华乃新生汉家正统!
“不守腐儒陋规、不困旧朝桎梏!
“天理在前、人心在上、大义当头!
“同源之民,受难绝境!
“力所能及,便该援手!
“在下今日郑重提案:
“恳请议会草拟政令,
“由琼州府统筹调度粮米、药材、棉衣,组织赈济船队,开赴越边海域,接济安南流离饥民!
“我英华立国为复汉家山河!
“为万民开太平!
“若见同族受难而不救、见苍生惨死而漠视,
“我等立国何义?议政何用?民心何安?天理何在?!”
话音落时,他眼底热泪终于滚落,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挺身直立。
满堂死寂一瞬。
下一秒。
旁听席外的百姓轰然动容,无数人红了眼眶,心底激荡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