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目光从容扫过全场,继续娓娓道来:“再者,诸位皆以为接纳安南流民是纯消耗、损耗国库。
“实则不然。
“工业兴国的第二要义是产能、流通,更是市场、是购买力。
“近年我英华全境工厂林立、工坊遍地。
“澳洲、风景城、琼州、南洋各埠的新式织造、五金、机床、糖酒、日用货品产能年年暴涨。
“产能溢出、货品充盈,可市场扩张速度远远追不上工业增产速度。
“货品堆积、产能闲置、销路受限已是当下实业发展最大的桎梏。
“我们日日扩产、日日造货,
“可这些产品终究需要有人买才能支撑。
“有人口,便有消费;有消费,便有市场;有市场,工业产能便能盘活、循环、增益。”
他这话一说出口。
满堂众人顿时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接着补充:“今日接纳安南绝境流民绝非白养闲人、滥施仁善。
“待其安顿落户、教化归序、投入劳作后,壮丁可进厂务工、也可开荒拓地、充实基层劳力缺口;
“家眷可安居落地、扎根生活。
“万千流民熬过灾荒绝境、稳住生计之后便是新增人口,也是新增的消费市场。
“我英华海量的工业货品便有了全新销路和增量!
“拓殖赚的是海外一次性资源之利,
“工业盘活的是长久循环、生生不息的万家市场之利。
“拓殖利在一时一地,
“工业、人口、市场利在万世基业。”
说到这,眼镜男扫视全场:
“不救流民,失人心、失仁德、失天道;滥救无规则乱秩序、耗库存。
“但只要以工业吸纳劳力、以安置拓展市场、以实业承接民生……
“所谓负担便能尽数转为国力。
“拓殖是手脚,仁德是本心,工业才是真正撑起新朝万古太平的脊梁。
“既能成全满城善意、不负苍生,
“又能扩容市场、盘活实业、增强国运。
“于情于理,接纳安置百利而无一害。”
眼镜男的发言极度理性。
全程没有热血嘶吼、慷慨激昂。
原本摇摆的百姓、旁听席一众士绅、武官纷纷点头认可。
钱洙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眼底光亮一闪……
这便是新朝!
不靠迂腐纲常、不靠冷血私利,
以科技立本、以实业养民、以仁德归心!
飞鱼服拓殖议员端坐原位。
他面色沉沉,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旁听席上,林文宗扭头看向何勉,问了句:“何总兵,你觉得如何?”
何勉一脸为难,挠了挠后脑勺:“在下感觉……都很有道理……”
“哈哈哈……”庄年摸着胡子大笑,胸有成竹地摆摆手,“不急,还没完。”
台下议论纷纷,嗡嗡的声浪在厅堂里回荡。庄年话音刚落,另一个议员站了起来。
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捋着长须,摇头晃脑地开口:“诸位议员、沈议长,各位乡亲父老。”
他环视一周,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所谓实业兴国、拓殖兴国……在本道看来都对。
“但也都不对。”
这话一出,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满脸疑惑地嘀咕:“都对又都不对?这是什么话?”
沈文翰不得不连续敲了几下木锤,啪啪啪的脆响在厅堂里炸开,才让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道士议员朝四周拱手施礼,再度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英华立国之初便定下规矩。
“10亩以下不收税,10亩至50亩少税,50亩乃至100亩以上重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琼州地势狭小、土地不多。
“可爪哇岛、吕宋岛乃至澳洲本岛,人均占地皆在50亩以上!
“本道想问问在场诸位……
“每家50亩以上的耕地,以各家的人丁……种得过来吗?”
他故意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滚了一圈,才又接着问:
“再言!在场诸位,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谁家没有奴隶?”
话音一落,场内再次议论起来,这回比刚才更热闹。
“对啊……”
“我家没钱,只买了一个奴隶。”
“隔壁老王家起码有十几个,而且全是漂亮的女仆!”
“现在光棍这么多,没有女仆可怎么传宗接代?”
“就是、就是!”
“听说澳洲那边,一家人起码七八十个奴隶!”
“哪有那么多,不过每家十几个还是有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田亩和人手的账,有人小声嘀咕着隔壁人家的女仆长相,有人摇头叹气说自家地多却没人种。
满厅的议论混成一片。
沈文翰看着仙风道骨的老道,眉头扬了扬,没有打断,只把木锤轻轻搁在桌上,等他把话说完。
场下逐渐安静下来。
之前那阵关于奴隶、田亩、女仆的喧闹议论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满厅的目光重新聚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老道捋了捋长须,继续说道:“诸位同僚、父老,本道今日有一句肺腑良言,奉劝满堂。
“我英华疆域辽阔、新土无垠、地大物博,唯独人丁稀薄、子民不足。
“但诸位切记……
“区区琼州一隅不能代表整个英华的万里江山!
“今日之事看似一念仁善、举手救人,实则牵扯万世规制、四海格局,
“万万不可仅凭一时热血、一时恻盖棺定论。”
说到此处,他语调加重:
“今日安南兵灾祸乱、万民流离,我琼州开门收容、广施仁善;
“他日暹罗内战、百姓逃难,收不收?
“往后缅甸灾荒、边民奔逃,又收不收?
“善门一旦大开,便再无闭合之日。
“四海诸国但凡逢灾遇乱,流民必蜂拥而至,长此以往,边界无度、规制无存、国策无纲!”
他目光炯然,凌厉环视议员席、旁听席:
“再者!今日若大开边界、接纳安南流民,本道敢问满堂……这批绝境流民,来日该如何安置?
“只存两条路:
“一是贬为奴籍,二是准入英华籍。
“若尽数贬为奴仆。
“流民拼死翻山越岭、弃家舍业、冒死越界,所求不过一线生路、一份自由。
“若我朝仅仅供其温饱,却依旧将其锁死在奴籍之中日夜劳作、身无归属。
“这般举措,是慈悲救人?
“还是易地圈禁、换法奴役?
“空担仁善之名,无有济世之实,于民心、于道义、于名声,皆是虚浮!
“若破格允其入籍归我英华。”
老道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严肃,“我英华属地广袤,琼州、澳洲、爪哇、吕宋,疆域散落南洋四海。
“如今除琼州之外,
“爪哇、吕宋等地从未认可安南异族为我英华籍!
“今日琼州破格开恩、独断先行,收容流民、准予入籍。
“来日,这批籍挂英华的安南子民,立身何处、归属何地?
“南洋各岛拓殖体系如何自处?
“是不是从今往后,我琼州拓殖商行便再无资格踏入安南半步、再无安南拓殖权限?
“而爪哇、吕宋的外地拓殖公司却依旧不受限制、照常深耕安南故土、独占其利?
“一地开禁、全域失衡!
“一策疏漏、四方吃亏!”
厅堂彻底死寂。
方才热血沸腾、摇摆迟疑、各执一词的满堂众人此刻全部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静静凝望着那名仙风道骨的老者,等待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