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宰了,气势也亮了,可护纛营众人,依旧护在纛旗旁边不动,个个眼神决绝,透出悲凉意味,看样子,誓要与纛旗共存亡。
大宁有忠魂搬山,东华也有义士填海。
于仙林见到几百人将他团团围住,又气又恼,撸起袖子,嚷嚷道:“嘿,敬酒不吃吃罚酒,仙爷今天就要砍旗,再拦一个试试,信不信仙爷大开杀戒,屠了你们满营!杀了不算完,心肝,肠子,下水,全都掏出来,看究竟是铁打的还是面捏的!”
护纛营众兵卒死死护在纛旗前,任凭于胖子如何恫吓都无动于衷。
“草!仙爷就不信了,没有一个怕死的!”
于仙林脚尖挑起长刀,掌心拍向刀背,重达百斤重物,呼啸盘旋而去。
直奔白字主纛。
一片腥风血雨。
纛旗纹丝不动。
上百士卒叠成肉盾,挡住这蛮横一刀。
“真当仙爷不敢杀人!”
于仙林看似发了真火,埋头就冲,像是一头发疯野猪,前方的肉山盾海尚未沾到他的衣袍,纷纷倒飞出去,正当于仙林要摸到纛旗时,无数条藤蔓忽然破土而出,粗若手臂,油绿中泛起褐色,有些护在纛旗前方,有些缠住于仙林身躯。
似妖非妖,似怪非怪,说是阵法常人又可随意进出,蹊跷。
于仙林饶是见多识广,一时也摸不清这怪东西脉门,一军之中主帅为心,纛旗为骨,放些压箱底的镇军,倒也不足为奇。于仙林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抓住藤蔓,奋力一拽,大地咆哮出声,瞬间裂开数道缝隙,藤蔓被连根拔起,天地间猛然间下了场褐色大雨。
于仙林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撑起护体罡气,以防中了阴招,眨眼道:“血?难道是树精?草木修行可不比妖族和人族,难如登天,稚童蹲旁边撒泡尿都算是一劫,修到生出灵识,扎地为根,那可是天大造化,至少万年光景。”
正当他喋喋不休时,地缝中又传来动静,几十根藤蔓暴然冲出,相比于上次,更粗,更长,颜色更为深邃。
“没完了?”
于仙林暗自不爽,故技重施,伸出肥手就要将树藤撕碎,可这次没有如他所愿,藤蔓又韧又绵,力气如泥牛入了海,不知所踪。
于仙林出自涂山皇族,与李桃歌那种身负血脉的半吊子不同,乃是出生起就已化形的大妖,虽然涂山妖狐不以蛮力闻名,但那是放在上古妖族中比拼,真若单凭肉身厮杀,天人境高手都未必占得了便宜。
不知来路的藤蔓,竟能抵住自己巨力。
“行,今天仙爷就跟你比试一番!”
于仙林双腿嵌入土中,肥脸一颤,真元催动肉身,手臂朝天举起。
方圆十丈黄土纷纷崩裂,一个庞然大物被他从土中拽出。
不知名的巨物至少有两丈粗细,生有万千枝蔓,有桃枝,柳枝,槐枝,琳琅满目。
葱郁枝叶走出一位绿衣人,碧玉冠,碧玉袍,树叶覆盖全身,手持一把碧玉刀,上下只露出双目,呈现出绿色,宝石般发出晶莹色泽。
于仙林兴致勃勃问道:“仙爷走南闯北,纵横江湖百年,从没见过你这么个东西,集百树精华,又有经络血液,究竟算人还是精怪?”
绿衣人一步步走来,轻声道:“我是你祖宗……”
声音空灵,雌雄难辨。
于仙林做狐做事,畏首畏尾,向来只为自己,因此挨骂倒是不少,人的骂听过,妖的骂也听过,但初次被树精问候自家祖宗,顿时火气冲天,瞪眼道:“草!仙爷好言好语问候,你竟敢恶语伤人!听好喽,你祖宗十八代都在梁上供着,永世不得超生,你爹被劈成柴火,早成了青烟,你娘被做成床,天天被人睡!你老婆被炒成菜,变成别人一泡屎!你儿子……算了,像你这种没鸟儿的家伙,怎会有后代。”
于仙林出生在北海,那里大妖横行,轮不到他来撒野,所以养成小心翼翼的性子,算是夹紧尾巴,苟到今日。昔日里受过的委屈欺凌,闷在肚子里无处发泄,只好找没人没妖的地方,过一过嘴皮子瘾,谁打过他,冷落过他,全被拿来恶骂一通。二百年修行,一百九十年在骂骂咧咧,论骂术,于胖子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极尽恶毒阴损。
绿衣人边走边轻柔说道:“你这猪在叫什么?”
口气一点都不像是在骂人,而是恭敬询问。
于仙林受辱受得多了,早已养出不俗心境,不怒反笑,咧嘴道:“管你是精是妖,今日老子把你编成草鞋,日夜踩在脚下,踩不死你,熏死你!”
绿衣人似乎没听懂,摇了摇头,挥动绿色短刀,数百藤枝张牙舞爪随着刀尖扑去。
于仙林鄙夷道:“喜欢捆绑是吧?以为仙爷不会?!”
五指拔出腰间银链,随意一挥,丈余长物在空中穿梭,如同长了眼一般,绕过层层枝蔓,套在绿衣人身上,哗啦啦一阵响动,银链呈宝塔形,将对方牢牢困死。
于仙林飞至半空,想要挣脱枝蔓束缚,无奈慢了半步,脚腕被桃枝锁住,紧接着数以千计的枝叶来袭,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裹的密不透风。
“喂,耍赖是不是?仙爷可没捂你嘴巴,遮你双眼,打架归打架,喘气给一下!”
密集枝蔓中,传出于仙林哀嚎声。
绿衣人不理不睬,奋力挣脱银链,扭动几次后,竟然发现越收越紧,全身出现深痕,流出浓稠的褐色枝叶。
涂山皇族遗骨,没那么好挣脱。
一妖一精放弃挣扎,远远对望,大眼瞪小眼,谁都无可奈何。
于仙林喊道:“两国交战,咱俩玩什么命啊,要不然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放了我,我放了你,相逢一笑泯恩仇,咋样?”
绿衣人看样子不太聪明,木讷点头,“好。”
于仙林长舒一口气,又喊道:“那我喊一二三,你撤去这些东西,我把链子收回来,成交不?”
绿衣人仍旧木讷点头。
“行!谁骗人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一。”
“二。”
“三!”
银链与枝蔓同时散开。
可转瞬间,银链一分为二,脱出一条透明白链,又将绿衣人牢牢锁住。
枝蔓虽然离开,根茎又接踵而至,把于仙林又裹了一个严实。
手段一模一样。
绿衣人面无表情道:“你骗我,我也骗了你。”
于仙林鄙夷道:“你又不是人。”
绿衣人轻声道:“你也不是人。”
于仙林漫不经心说道:“既然不想分开,那咱俩就在这锁一辈子,看谁撑得久,反正仙爷有的吃。”
说完,于仙林张大嘴巴,朝着嘴边的根茎一口咬去,嚼了几下,顿时两眼放光,亢奋道:“草!一身宝贝,汁液能补真元,皮肉能补神识,万年树妖,大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