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
苏卫国突然轻轻的应了一声。
叶明哲眼中露出几分疑色。
苏卫国没有生气?
他不是应该雷霆大怒,质问孙荣轩为什么不跟他汇报吗?
一个纪委书记,越过省委书记直接跟省长通气,这放在以前,苏卫国早就拍桌子了。
可他现在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笑容。
叶明哲的目光在苏卫国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乱了些。
孙荣轩也意外的看了苏卫国一眼。
他手里的保温杯转了一圈,杯盖拧紧了,又松了半圈,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杯盖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金属圈上,没有看任何人。
苏卫国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做好了被质问、被训斥、甚至被冷落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平静。
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里没底。
陈本善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他没有看孙荣轩,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花上:“荣轩,卫国书记可是对这件事很关注。”
话说的很轻,但份量却很足。
孙荣轩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诚恳、歉疚、恰到好处的不安。
“是我的工作疏忽了,我在这里向卫国书记承认错误。”
他的声音不高,姿态却放得很低,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疏忽”,也没有说明以后怎么避免“疏忽”。
那几个字说得滴水不漏,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看着圆润,摸上去还是硬的。
苏卫国笑着摆摆手,那笑容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释然,只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和:“不打紧,咱们继续讨论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我怎么听说那家公司跟翟省长有些关系?”
孙荣轩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苏卫国会直接点名翟文光。
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点到为止是规矩,话留三分是默契。
可苏卫国今天不守规矩了。
他把翟文光放在桌面上,明明白白的,不给任何人装糊涂的余地。
他跟翟文光关系密切,早就知道翟佳泽的存在。
那是翟文光心里最软的一块肉。
所以昨天下午,省纪委驻静海工作组的人把消息报上来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翟文光。
电话打了很久,翟文光始终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否认,不是辩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孙荣轩面对老友的沉默,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到了这个时候,想要保住翟佳泽,只能获得叶明哲的支持。
这些年,翟文光跟叶明哲的关系不远不近。
不远,是因为都在省政府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近,是因为翟文光有自己的小算盘,叶明哲也有自己的大棋局。
所以孙荣轩才会先给叶明哲打电话,试探他的态度。
电话里,叶明哲的态度有些暧昧,不反对,也不支持,不答应,也不拒绝。
他在等。
等翟文光自己向自己服软。
毕竟,如果翟文光升任省委副书记的话,将会是自己很大的助力。
一个副书记在常委会上的分量,不是一个常委副省长能比的。
更何况还有孙荣轩,两人向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等苏卫国退下去,自己接任他的位置,有了这两人的支持,那将会在常委会上有很大的优势。
就算到时候陈本善接替自己的位置,也不会影响自己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
这么多年,陈本善一直态度明确地支持着苏卫国,算是苏系的重要人物。
再加上组织部长魏宏畅、省委秘书长薛若尘,苏卫国手里握着这三驾马车,才是他能在闽南说一不二的底气。
三个人,三个位置,三条线,把整个闽南的权力格局撑得死死的。
那么等到苏卫国退下去,陈本善必定要扛起苏系的大旗,为那个苏木搭桥铺路。
而自己得到了苏卫国的位置,张家帮了那么多忙,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报张文鑫的仇。
张文鑫是张家的嫡子,这笔账,张家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不至于要了苏木的命,但绝对不会再给苏木往上的空间。
那么只要自己能够让孙荣轩跟翟文光倒向自己,想要压制苏木就简单得多。
现在最不着急的就是叶明哲了。
孙荣轩负责查这个案子,怎么查,什么时候查,查谁,都是他说了算。
所以他有时间给翟文光压力,让他向自己服软。
就算这几个月不跟苏卫国撕破脸,把案子拖到年后,那自然是自己说了算。
到时候苏卫国已经退了,陈本善去了省政府,省委这边谁说了算?
想到这些,孙荣轩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翟文光昨天能果断地给叶明哲打个电话,放下架子,说几句软话,今天自己就不至于这么难看了。
在苏卫国面前被陈本善点破,这滋味不好受。
“呵呵。”
看到孙荣轩没有说话,陈本善笑了笑。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嘲讽。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孙荣轩那张紧绷的脸上。
“看来荣轩书记在没查清楚之前,还要对我们保密了。”
他把“保密”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苏卫国,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卫国书记,既然事关翟省长,我的建议是直接上报燕京吧。”
“我们省里无权查翟省长,必须请燕京派人下来。”
“还翟省长一个清白,不能影响了翟省长的工作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替苏卫国向孙荣轩发出警告。
孙荣轩脸色一变,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下,保温杯在他手里发出一声闷响。
叶明哲眼中也露出些许惊讶,那惊讶是真的,他没有想到陈本善会这么狠,直接把刀架到脖子上。
这个陈本善,还真是狠,竟然想把这件事捅到燕京去!
一旦燕京介入,就不是省里能控制的了。
到时候查不查、查多深、查到谁,都轮不到闽南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