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永福宫晨光和煦,积雪却不曾化开。
景安乐晨起用罢早膳,遣退所有近身宫人,殿内唯余沐萍和阿房二人。
她自袖中取出那枚流云纹白玉佩,递至沐萍手中,语气平静稳妥,“你今日出宫去将军府,将此物交给舅舅,告知他,不必急着造势,只需借着市井闲人口风,慢慢散播消息,让世人知晓祁治自入庆王府后,便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分寸交由舅舅拿捏,缓缓铺展,两三日内让风声慢慢传开,务必干净隐秘,不留半点痕迹。”
沐萍看着那玉佩,明明祁治才失踪,景安乐就拿到了祁治的信物,公主身后难道是……但沐萍并未多问,颔首应下,贴身收好玉佩,悄然离宫前往镇国将军府。
秦诩听闻来意,看过玉佩,心下即刻了然。
如今秦知画已经顺利嫁给景风遥,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如今更是专心为景安乐办事。
除了随时等候景安乐的吩咐,秦诩也随时盯着庆王府和他手下的人,如今景安乐的举动,他也预料到几分,当即去办。
秦诩素来行事沉谨,深知如今自身处境微妙,从不肯张扬招摇,只暗中遣了散于市井的旧部,零星碎语、润物无声地传出消息,不刻意、不刻意造势,全然是百姓自发闲谈的模样。
头一日,京城唯有零星茶肆坊间有细碎议论,未成气候。
第二日,闲话渐渐多了些许,人人都道祁国太子久居庆王府,近日全然不见踪迹,着实蹊跷。
待到第三日,流言彻底发酵蔓延,席卷整座京城,揣测与疑虑层层叠加,愈演愈烈。
而这三日里,庆王府早已深陷慌乱焦灼。
自祁治趁王府内乱连夜遁走、继而离奇失踪后,庆王便派出府中所有暗卫,日夜穿梭全城搜寻,翻遍街巷城郊,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内院之中,心境更是慌乱惶惶。
庆王妃虽顺利产子,可毒性未清,即便府医随时贴身照料,庆王妃也不时晕厥,庆王更是内外焦灼。
而景柔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两三日,她的身形已然消瘦许多,面容憔悴,与当日大婚的美貌天差地别。
她与祁治已然拜堂成婚,名分既定,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祁国太子妃。
大婚当日骤然小产,身子亏损未愈,本就已是一场天大的变故,如今连夫君都杳无音讯,她心里也大概知道,祁治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出逃也在想当日母妃早产是否也与祁治有关。
景柔躺在床上,指尖攥紧锦被,眼底满是阴郁与惶恐。
她腹中孩儿已然没了,若是祁治就此失踪、生死不明,她便成了无名无分的寡居妇人。
若是祁治真的殒命异国,她此生再无机会入主祁国东宫,往日憧憬的后位尊荣、半生荣华,尽数成空不说,祁国怕也不会轻易放过庆王,父王的登基大业也没有指望了。
而自己……更会成为被人议论的年轻寡妇,她才十六岁啊。
无尽的揣测与恐惧缠绕着她,让她日夜难安,心底又怕又怨,偏又束手无策。
就在流言最盛之时,景帝下旨,传庆王携景柔、祁治二人即刻入宫觐见,只因景柔落胎,庆王妃又刚刚产子,为避免睹物思人,景帝让二人进宫休养些时日,再回祁国。
旨意抵达庆王府,根本无人可交、只能借着景柔小产体虚的由头上奏推脱,言明景柔身子尚未复原,气血亏虚,禁不起宫廷奔波叩拜,恳请景帝宽限时日。
此番推脱,无异于欲盖弥彰。
本该当众澄清流言、打消朝野疑虑,却刻意避旨推诿、拒不入宫,一时间,京城流言彻底失控,人人都笃定庆王府藏了猫腻,祁治失踪一事,定然与庆王脱不了干系。
流言汹汹,朝野非议四起。
随同祁治一同前来景国的祁国使团,连日滞留京城,日日探查太子踪迹,却一无所获。
起初尚且按捺心神,静待庆王府答复,可眼见满城流言沸反盈天,庆王府百般推诿、避不应答,朝廷亦是迟迟不给说法,众人终于察觉事态诡异凶险。
当日下午,祁国使团全员整装,入朝觐见景帝,躬身再三追问祁治下落,言辞恳切却暗藏强硬,直言祁国太子出使邻邦,无端失踪,景国必须给出合理解释,给祁国一个交代。
景帝端坐朝堂,看着步步紧逼的祁国来使,听着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议,心中疑虑。
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庆王刻意躲闪、拒不配合,定然事有蹊跷。
龙颜渐沉,景帝当即再下严旨,命庆王即刻独自入宫回话,不得再找任何借口推诿拖延。
旨意再度传至王府,庆王彻底深知此番再也搪塞不过去,事态已然濒临绝境。
府中内外大乱,进退维谷,万般焦灼之下,庆王连夜备车,悄然前往季坤府上,密见岳父,二人闭门密室对坐,对着眼下糜烂的局势,低声筹谋破局之法。
深宫永福宫内,景安乐静坐窗前,听着沐萍一一回禀宫外流言、朝堂动向与庆王府的狼狈乱象,眸色清浅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