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孤独的夜晚。窗外万家灯火，像是一片浮在黑暗中的星河。我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还有邻居家电视里春晚彩排的喧闹。年关将至，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属于团圆的气氛里。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大房子，只剩下回音。
我当然知道这空荡从何而来——陈佳。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我们异地恋已经大半年了。她在常州，我在——在这座同样热闹、却少了她的城市里。白天上班的时候还好，忙碌能暂时把思念压下去。可一到晚上，尤其是这种阖家团圆的夜晚，那种分离的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我点开陈佳的微信头像，那还是一张我们去年在西湖边拍的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眉眼弯弯。我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我等了一会儿，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再亮，再暗。始终没有回复的提示音响起。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陈佳这一年几乎都待在常州，好不容易过年回了家，想必有说不完的话要跟父母讲。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她爸爸泡的龙井，那些温暖的、属于家的琐碎日常，此刻正在某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里上演。我不该打扰她。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告诉自己不该想，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是疯长。
我有些烦躁地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微信的页面。朋友圈里，满屏都是年夜饭的照片和祝福语，红彤彤的一片，热闹得有些刺眼。我机械地往下翻，手指突然停住了。
闫辉的名字出现在对话框中，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我记得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嗓音沙哑，像是在深夜独自喝了很多酒。他说他又想白老师了，可他们间的分手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冷战，是白老师忽然从常州消失了，只留下句“我们不合适”，就再也没回过消息。
我看着闫辉的头像，那是一张他大学时在操场上拍的照片，阳光灿烂，笑得毫无阴霾。可现在的他，大概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上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床头柜上陈佳落在这里的一支护手霜。烟雾升起来，在头顶台灯的暖光里缓缓盘旋、缠绕，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在胸腔里徘徊着，找不到出口。
我按下语音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嘟——嘟——才响了两声，电话就接通了。
闫辉的声音几乎是撞进来的，急促而迫切：“有消息了嘛？”
那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期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我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话。烟雾袅袅地升腾，我看着它在灯光里变幻着形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我该告诉他吗？
陈佳跟我说过，白老师的事，她知道一些内幕。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又告诉我：这件事，我还是先别告诉闫辉。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他知道了就能解决的。反而可能让他更痛苦。”
我当时追问过，可陈佳并没有告诉我原因，她说：她作为女人，听了都觉得心酸。更何况还是当事人之一的闫辉。
可我了解闫辉。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被蒙在鼓里的那种无力感。他不怕疼，怕的是不明不白。就像他跟我说的：“你让我死，也得让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可也正是因为太了解他，我才会害怕。如果那个隐情连陈佳都觉得难以启齿，那它得有多重？有多深？有多伤人？
“说话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闫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安。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在肺叶里扩散开，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陈佳说，白老师的事情，她知道一点内幕……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之后、短暂的、失去反应能力的空白。我能听见闫辉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她知道内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婷婷跟她究竟说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打过来。我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灰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我缓缓开口：
“她已经说了，现在不方便说。你再等等，别急。”
“我等不了！”
闫辉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眼前仿佛浮现出画面——他在常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着步，拳头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的眼睛里一定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我能想象他有多煎熬。
“你上次在常州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跟白老师的事。”
闫辉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沉重了，像是每个字都压着重量，“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她对我好得不像男女朋友——记得我的喜好，生病了她比我还着急……可每次我想靠近她，想牵她的手，想抱她，她就往后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总觉得她藏着一件很大的事。她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猜，可猜来猜去，每一个答案都让我更痛苦。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明明觉得一个人爱你，可她又像一堵墙一样把你挡在外面。你连为什么被挡着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又聚拢。我听见窗外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楼下放烟花。那笑声和闫辉沙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你也得尊重人家。”
我说，语气温和却坚定。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想过没有。”我继续说道，把烟掐灭在床头的水晶烟灰缸里。
“白老师如果真的只是不爱你，她何必对你那么好？她直接不理你不就行了？所以一定有她的原因。陈佳说了，有些事咱们男人不懂，她作为女人都觉得心酸。你觉得你硬逼着问出来，对白老师是好事吗？她现在躲着你，不就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件事吗？”
长久的沉默。我听见闫辉在那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吐出去。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没有说话，重新点上一支烟，等着。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直到两支烟都抽完，闫辉始终没有回我一句话。
电话被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疲惫的、眉头紧锁的脸。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可还没过两分钟，手机又震动了。
屏幕上跳出闫辉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可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是让我死，我也得知道真相。”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跟我分手。哪怕那个真相很残忍，哪怕我受不了，我也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对我来说，被蒙在鼓里比被捅一刀还难受。一刀下去，好歹知道疼在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再帮我问问陈佳，”闫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告诉她……我不是想知道白老师的秘密，我是想知道，她到底爱没爱过我。如果她的躲闪是因为不爱，那我可以放手。可如果是别的……如果是别的，我想帮她。哪怕她不需要我帮。”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愣愣地坐了很久，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我把烟蒂摁灭，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灯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像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窗外，常州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张灯结彩，弥漫着过年的喜庆。那是我熟悉的城市，可现在，它在我眼中忽然变得陌生了。
我完全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白老师究竟藏了什么？
而陈佳，她到底知道了什么，那种让她连说出口都觉得心酸的事，究竟是什么？
这份隐情像一团浓雾，笼罩着这个本该热闹的夜晚。我翻过身，看着窗外那片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每一盏亮着的窗户背后，也许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人在团圆，有人在分离。有人在欢笑，也有人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而此时此刻，在常州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闫辉大概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盯着手机，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