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潮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望着江面上零星的渔火,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艾凝发来的那条消息——
“顾柯,钱已经到账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五天。从她说出那句话到资金落地,只用了五天。
我记得那天下午,她坐在龙井路的茶室里,穿一件月白色的衬衫,手指轻轻绕着杯沿打转。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坠子照得发亮。
“你说过想做一个独立的音乐厂牌。”
她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觉得你应该去做。”
我说我需要钱。她说她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在深夜的录音棚里,在嘈杂的后台,在她每一次默默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又笃定得像早就想好了所有答案。
她说不用还,要一个董事会的席位就行。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湖面上漾开密密匝匝的涟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年在酒吧驻唱攒下的倔强,那些被人当作笑话的野心,在那一瞬间统统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信我。
于是资金到账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湘湖。
宋云已经考了会计证,我去的时候,她还在店里已经是店长了。
“店长,你可好久没来了。”
我站在那里,习惯性的要了一包烟,一瓶水。
“宋云,我想开一家音乐公司。做独立音乐人的孵化,做现场,做录音棚,做属于这个城市的夜间声音地图。”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名字想好了?”
她问。
“湖夜。”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宋云这个人,从我创业初始就跟着我,我很信任她,因为陈佳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公司的业务,所以很多岗位都需要人,我打算将财务部门交给她。
因为她确实了不起。
跟宋云聊完以后,我又约了马文正。马文正已经从长乐辞职,对于他的专业来说,产业管理,脑子活络,人脉广,圈子里谁跟谁能搭上线他一清二楚。我们在长乐对面的烧烤摊见面,他嘴里叼着一串羊肉,听完我的计划后眼睛一亮。
“顾哥,这事儿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他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隔壁桌打牌的学生。
“三成就敢干?行,那我也陪你疯一把。”
那晚我们喝了不少酒。马文正说起他本科特别想学音乐,但是被家里人劝住,他不甘愿,于是考上了音乐系研究生,而毕业论文的方向正是杭州本土地下音乐生态的田野调查,他说这座城市有太多好的声音被淹没了,西湖太美,美到人们忘了湖水之下还有暗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烧烤摊的炭火映着他的脸,眼睛里全是光。
我能找到的人不止他们。但宋云和马文正,是这条路上我一定要带上的两个人。
……
一周之内,“湖夜音乐”的营业执照办了下来。办公地点选在拱墅区一栋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里,三层楼,带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小场地。马文正花了两天时间把声学环境测了一遍,然后扔给我一张采购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录音设备和现场扩声系统的型号。
我看了一眼总价,深吸一口气。
“钱够吗?”
马文正问我。
“够。”我说,“但得省着花。”
艾凝那笔投资款我让财务单独建了个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不信任她,恰恰是因为太信任,才不能辜负。
日子就这么紧锣密鼓地铺展开来。
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工地上监督装修进度。下午去版权局跑资质,晚上约见独立音乐人谈签约意向。马文正盯设备采购,跟供应商磨价格磨到对方差点拉黑他。陈佳负责市场调研和前期宣发,公众号的第一篇推文她改了十七版,最后定稿的那天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老公,我觉得这篇会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在文末写了章羽的名字。杭州独立音乐圈没人不知道她。”
我没说话。章羽是圈子里公认的好嗓子,也是出了名的低调。她在最红的时候退出了公众视野,只偶尔在朋友的现场助个演。我不知道陈佳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她同意被写进推文里,但那条推送发出去之后,阅读量确实在一夜之间破了十万。
而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伦敦刚刚进入深夜。
乔治在视频电话里显得很兴奋,他身后是泰晤士河的夜景,伦敦眼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
“顾柯,搞定了。”
他说,用的是那种很标准的普通话,这并不奇怪。
“KZ那边签了意向书,二十亿美金,条件我都谈好了,就等你们这边的材料。”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二十亿美金。滨海集团赴美上市的最后一笔关键融资。
乔治是伦敦毕业高材生,更是有着爵位背景的商业人士,通过这次国内的摇滚音乐节,他的确承认了我,我们还打了一架,但是现在看来,这一架打的真值!
因为没想到两个月后他真的带着term Sheet回来了。
“滨海那边的上市筹备怎么样了?”
乔治问。
“在走流程。”
我说,“审计、法务、承销商对接,都在同步推进。”
“你一个人扛得过来?”
我笑了笑。
“扛不过来也得扛。湖夜那边刚起步,滨海是基本盘,两头都不能松。”
乔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顾柯,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同时燃烧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我清楚地知道,从那个夜晚开始,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
早上处理滨海的上市文件,下午去湖夜盯录音棚的调试,晚上见投资人,深夜开着车在杭州的街巷里转悠,把每一个可能适合做快闪Live的地点记录下来——南山路的画廊、拱宸桥西的老厂房、云栖小镇的空旷展厅。
有一天凌晨两点,我刚从录音棚出来,沿着运河走了一段路。月亮很大,挂在拱宸桥的上方,把水面照得银亮。两岸的老房子沉默地立着,黛瓦粉墙,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陈佳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杭州的美是藏在骨子里的,你得在夜里才能看见它的魂。
那时候我不太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
湖夜的装修接近尾声的那天,马文正把监听音箱接好了最后一根线。他放了一首老歌,是章羽翻唱的《夜来香》。声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的一瞬间,整个空间像被什么点亮了。那种温暖而开阔的声场,那种细腻到能听见换气声的还原度,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马文正站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顾哥,值了。”
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市筹备进入第四周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疲惫。连续七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司机在车上等我,我就在后座眯十分钟。滨海的财务总监老周看见我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递给我一罐红牛说:“小顾,你悠着点。”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样搞下去,上市那天倒下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了句很矫情的话:“那就等上市那天再说。”
其实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停下来之后,那股撑着自己的劲儿就散了。陈佳的等候,艾凝的钱,乔治的信任,宋云和马文正的追随,滨海上下几千人员工的期待——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比任何肾上腺素都管用。
月底那天晚上,我在城西的一个小Livehouse里见到了章羽。
她是来给一个朋友助演的。唱了三首歌,两首自己的,一首翻唱。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站在舞台中央,光束打在她脸上,像一朵在夜里安静开放的花。
我在台下听完了最后一首。
散场之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
“学长,你瘦了。”她说。
“忙。”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Livehouse里的人在陆续散去,有人经过我们旁边,喊了一声“羽姐”,她笑着挥了挥手。
“湖夜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录音棚下周试运营。第一场演出定在十五号。”
“谁来?”
“还不好说。有几个不错的独立音乐人,风格偏氛围民谣和电子。”
“需要我帮忙的话,说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不辜负,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而我却什么都没能给你。但这些话翻来覆去在嘴边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听这些。
她喜欢的是,我朝着那个我们共同相信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那晚我送她回家。车子沿着北山路慢慢开,右边是夜西湖,左边的宝石山上灯火闪烁,像一条温柔的星河。
她摇下车窗,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学长。”
她没有看我,声音很轻,“你要记住,你值得这一切。”
我说:“好。”
然后她下了车,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小区的大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白色的裙摆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马文正发来的消息:“顾哥,湖夜第一场演出的票,开售十五分钟,卖完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握紧方向盘,在凌晨两点半的杭州街头,一个人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脸上就湿了。
不是难过。
是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在这座被湖水拥抱着的人间天堂里,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质疑声里,在我们用尽全力燃烧自己的每一个深夜里——
湖夜的第一个夏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