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海雾原本凝滞如死,翻涌了整月都未曾散去半分,此刻却被万顷海面破开的磅礴气势硬生生撕裂。
钢铁铸就的巨型航母碾碎薄雾,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缓缓驶出茫茫雾色,银灰色舰身覆着冷硬的军工质感,炮管、雷达、舰桥林立,破开层层海浪。
丑陋凶狠的海兽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庞然大物生生撕碎。
这是末世后应对突变的海兽研发的新型航母,是末世前航母的六倍大。
当初小队远远观望海上边防内的诸多船舰都来不及现在近距离仰望那般令人心颤。
也是这些力量防住了海洋异兽,震慑了丧尸化为的骨尸,让人类得以喘息。
林深站在小船的甲板上,海风猎猎掀起他单薄的衣摆,鬓边碎发被吹得凌乱翻飞,显得格外渺小。
他瞳孔微微收紧,心底那点最后挣扎的侥幸,在看见航母舷侧专属基地编号的那一刻,彻彻底底沉了下去。
他躲不掉了。
这艘航母的出现,就代表基地的强制返航指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身侧缠绕的青碧藤蔓似是感知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柔软的卷须不安地蜷缩起来,轻轻缠紧他的手腕,微凉的叶片反复蹭着他的肌肤,无声地安抚着他极致的不甘。
航母侧方开出一个小门,两只巨大的机械抓缓缓靠近,动作极轻的把林深的小船捞起,拉进航母内。
几名身着深色制式制服、身姿挺拔的基地士兵靠近登船,动作利落肃穆,没有多余的寒暄,眼神沉稳又标准。
“林深外勤队员,任务结束,即刻交接全部探测设备、海域数据、影像记录,随我们返程。”
冰冷刻板的指令落在海风里,字字生硬,没有半分人情味。
林深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执拗,指节死死攥了攥,骨色泛白。
他沉默地伫立了数秒,心底还在做最后的徒劳抗争,他还没找到周念,还没把这片海域的每一处角落搜完,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可他心知肚明,基地航母亲至,便是最终定论。
拖延、滞留、私留海域,全部违抗军令,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带着攥出的凉意,转身走回船舱操作台。
全程一言不发,动作僵硬地将储存着所有探测数据的硬盘、记录仪器、采样设备一一取下。
指尖划过屏幕上密密麻麻、早已完整的任务数据,眼底掠过一片沉沉的灰暗。
他逐项核对、清点、交接,每递出一件设备,心里就空一块。
所有承载着任务成果的物件悉数交出,等同于他彻底放弃了继续搜寻周念的资格,即刻归队。
他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从他联系上基地那一刻开始,他以为会有人开着船来接应他,转移全部资料,他就能再次留在海中继续寻找,没想到,是航母,船都被拉走了。
林深只觉得胸腔闷痛。
他始终不离开这片海域的另一个原因,这片海域还有那巨人的威压,巨兽不敢冒犯,他自己回去的话可能九死一生,资料全毁,一队人的牺牲白费。
全程无人与他交谈,士兵们恪守职责,只是默默核对物资、登记备案,冰冷的流程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交接完毕,林深被士兵引路,登上了庞大的航母。
穿过狭长冰冷的金属通道,鞋底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一路隔绝了海风与海浪的声音,周遭只剩下极致的肃穆与压抑。
最终,他被带到了顶层封闭的指挥室门口。
“基地长在里面等你。”士兵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随即躬身退离,将他独自留在了门前。
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抬手推门而入。
指挥室极为宽敞,落地舷窗正对无垠深海,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却驱不散室内沉沉的冷意。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又干燥的烟草气息,白雾袅袅升腾,层层缭绕,模糊了室内大半景象。
房间正中央,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
男人身着挺括的深色制服,肩线凌厉,身姿沉稳笔直,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香烟。
猩红的烟火在白雾里明明灭灭,细碎的烟灰偶尔轻轻坠落,落在早已粘了一地烟灰的地板上。
他始终维持着背对的姿态,没有回头,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人完全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分不清是怒是叹,是失望,还是漠然。
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指挥室静得只剩下香烟缓慢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林深站姿笔直,敛尽一身漂泊的疲惫与心底的不甘,沉声开口:“基地长,我请求继续留下。”
良久,那道背影才缓缓动了动。
男人抬手,将手中香烟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绵长的烟雾缓缓吐出,萦绕在周身。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基地长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深邃锐利,轮廓硬朗冷峻,眼底沉淀着数十年的风霜与沧桑,目光扫过来时沉稳厚重,仿佛能看透人心底藏着的所有执念与秘密。
他将烟蒂摁灭在桌面的金属烟灰缸里,指尖碾灭星火,动作不急不缓,自带掌控全局的从容。
“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接你?”刘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打磨后的厚重质感。
林深垂眸应答:“属下逾期滞留任务海域,违抗返航指令。”
他自认过错清晰,他不是任务完成与否都可以跑路的雇佣兵。
他身为军人是有责任与使命,任务早已圆满完成,虽说无法一个渡海归队,但确实是滞留10日才联系基地,于规矩而言,是实打实的违纪。
可基地长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怅然的弧度,并非苛责,反倒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落寞。
“不全是。”
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茫茫沧海,视线悠远,似是穿透了这片海域,望向了无人知晓的过往岁月。
“我叫刘立,秦岭核心军事基地,唯一留存的联络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