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听她说完，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竹叶在风中轻轻擦过他的肩头，他抬手将那叶片拨开，随口问了一句：“你在赵家平时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沈玉兰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白天出来走走，回来看几页闲书，傍晚去给赵明远送一碗汤。他喝汤的时候我也不说话，等他喝完我就回来。夜里偶尔睡不着，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等到月亮升到竹梢上面再回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一层淡淡的、像是被午后阳光晒软了的慵懒：“你问得这么细，是想知道我在赵家过得好不好，还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空出来见你？”
姜大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都有。”
沈玉兰看了他几息，然后像是被什么逗到了，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不算深，但也不算浅，刚好让她的眼尾微微弯下去一些：“那你今天来，是想约我出去？”
“想约你出去走走。”
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那走吧，趁着赵明远还在前院跟账房算账，我还能走开一两个时辰。”
两人从西侧门出去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正在门槛上打盹，像是没有注意到有人进出。
他们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到一条更宽敞的街上。
姜大柱放慢脚步，让她跟上来并肩走着。
她今天步子不快，穿着一双绣着浅色花纹的布鞋，走路时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午后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们走到城西一座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细的波纹，能看到河底的水草被水流带着轻轻摆动。
沈玉兰在桥栏边站定，双手搭在石栏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河水，然后像是随口问起：“你觉得赵家还能撑多久？”
姜大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河，声音不高不低：“撑不了多久了。他们自己内部已经裂开了，外面的人也在看着。等哪天有人先动手，整座宅子就会像沙子堆的塔一样塌下去。”
她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看着河水。
过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也没有说自己会站在哪一边，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看水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她相信会到来的结局。
她的手指在石栏上松开又搭上，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姜大柱侧过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鼻梁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是那种天然的浅红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没有抬头，但侧脸的线条像是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正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的猫，察觉到有人在看它时耳朵轻轻转了一下方向。
他伸出手，指尖搭在她搭在石栏上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抽开，只是手指在石栏上微微松开了一些。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眼神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东西。
然后她轻轻将手转过来，手指合拢，握住了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意，像是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试探，又像是已经默认了某个尚未说出口的约定。
他们没有在桥上站太久。
从石桥上下来之后，沈玉兰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抽开。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在一棵垂柳旁边停下来。
垂柳的枝条低垂着，几乎要触到水面，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将她的发梢轻轻拂动了一下。
她侧身靠着树干，像是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想歇一歇，他顺势站得近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打量或试探的意味，而是直接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睫毛半垂，主动凑近了一些。
她的唇碰到他的唇时很轻，像是试探水温一般只停留了一息便稍稍退开。
但她没有完全拉开距离，鼻尖还几乎挨着他的鼻尖，呼出的气息带着午后阳光晒过衣料后残留的温度，暖融融地拂过他唇边的皮肤。
然后她又凑上来，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像是终于确认了水温正好。
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发髻在他掌心里微微散开一些，几缕碎发滑落下来垂在她耳侧。
她抬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想要确定他还在那里。
午后的河岸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从他们不远处的路上传来。
但没有人在那棵垂柳旁边停下来看第二眼。
他们在河边又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
长凳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透过衣料慢慢渗上来。
她靠着他的肩头，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偶尔漂过的一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赵明远今晚会去城西的铺子查账，要很晚才回来。你要是没事，可以去我那里坐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河面上，语气也像是随便提了一句。
但她搭在他臂弯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