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风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天道指引才能前行的修士了。
他提前掌握了究极法则,是天元至尊的亲传弟子,有战胜真正祖神的实战经验——而那缕即将在他成祖后苏醒的天尊意志,也不过是一道衰败的残余意识,对他来说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天道当年或许有自己的算计,或许是为了整个宇宙的平衡,但无论如何,他的至亲是那个被祂放弃的人。
这就是事实。他很介意。
现在他站在这里,直接问祂要一个答案——这是在逼宫,换作旁人,无人敢如此行事,唯独他敢。
人群中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位新晋的圣源小成者跳了出来,声音义正辞严:
“兰风,我们唤你一声前辈,是敬你;但你这般在天道大人面前无礼,胆敢质问于祂,未免太过僭越了!”
他说罢便转向天道的方向,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层精心修饰的恳切,“天道大人,兰风前辈救父心切,言辞或有不当,望天道大人念在他刚归故土的份上,从轻处置。”
话是好话,骨子里却是在催天道动手。
兰风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微笑轻哼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如同在分辨一件已经被打上标签的物品是否值得进一步查验。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道,等待那道他一直在等的声音,不催促,不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场上的嘈杂声如同一片正在退去的潮水,逐渐下沉,最终被一种更为稳固的寂静所取代。
天道终于开口了。
祂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被缓缓推开的大门,将所有的议论声都压在了门后:
“兰风道友说得对。冥初祖酆及其一众通敌者,背叛本宇宙,其罪当诛。”
“什么……?”
人群中的气息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仿佛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天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兰风先是越过祂直接宣判了冥族的罪行,接着又用那样毫不客气的语气向祂施压,天道非但不罚他,反而站在了他那边?
幽渊的脸色在那一刻如同被同时浇上了热水与冰水。
他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正在被压弯的枝干般的急迫:
“天道大人,我冥族何时叛国通敌了?您不能单凭兰风前辈一人之言就下定论啊!兰前辈能将父亲救回来,这是大好事,可我冥族却要为这事搭上一众族人的性命?这是神界第一冤案啊!望天道大人明察!”
他俯首叩地,希望以这最后一道姿态,逼天道翻案。
“你以为将历史痕迹抹掉,本准圣就找不到真相了?”
兰风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一把正在被拉直的尺,精准地落在了那道尚未闭合的裂缝上。
幽渊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那些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两件准道兵级的时光重宝,将他冥族与厄比斯两大宇宙之间的那段历史彻底洗去了——即便动用时光回溯,也只能看到一片平整的空白。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他的手心已经有些发凉了。
兰风看着他,语气平稳:
“在你源神境时,以为自己已经将痕迹抹得够干净了。可你知道当圣源境达到中成境时、大成境时,两百境准圣境时,又对时间一道的理解又将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维度吗?”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那层差距是否已经被对方理解,“准圣之上,一步一重天地。本准圣现在二十五境满境,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祖神。你认为你那时的伎俩,在我面前能藏多久?骗我?谁给你的勇气?”
他说完,又缓缓补了一句:“天道当年没有揭穿你,不是祂不知道,是时机未到。而今天,时机到了。”
幽渊没有再开口。
他刚刚已经试着动用时间法则去回看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他依旧看到了空白,但也看到了那空白边缘残存的线性残影——如同被撕去一页的书,依然能在装订线上看到残留的纸根。
以他现在的境界,看不清那残影中藏着什么,但他明白,境界越高的人,看得越清。
而那些中成境的强者,刚刚已经有几个人收回了目光,他们望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层幽渊不愿深究的审视。
他已经无法再赌了。
认了?可认了,冥族的中流砥柱便要去掉大半。
不认?他还能撑多久?兰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却如同一片正在缓慢凝固的透明壁垒,将幽渊所有的退路逐一切断。
“认了吧。”天道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水,不带波澜,却带着一种如同决断后的余音,“当年酆因一己之私,将兰建军引入敌方陷阱,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兰风说他里通外敌,并未冤他。”
祂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记忆,“他一生都无法踏入源神境,那是他的宿命,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里,祂也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如同一粒落入深水的石子,没有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却在场的所有人都隐约感受到了那道余波:
“兰风道友的成长,非他一介凡神所能比拟。他找谁比不好,偏偏挑了一个连我这位天道都为之侧目的妖孽去攀比——他不道心入魔,谁入魔?”
祂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走到最后,将冥族大半根基葬送在自己手中……又能怪得了谁呢?”
天道的命令,在这座宇宙中无人敢违。
不过半日,冥族二十三名真神境以上的成员便被混元雷祖亲自带人拿下,押至众人面前。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酆祖被押上来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路上反复呼喊着幽渊的名号,试图寻得一线生机。
可押解他的强者们充耳不闻,直至他被带到那道熟悉却又令他畏惧的青衫身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