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的dr.mo看向渡,不疾不徐道:“渡,事到如今,我自然不会奢望什么‘破镜重圆’的童话。”
“我只想替这群还站在裂缝边上的人们问一句——他们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那面镜子,碎得慢一点点?”
渡想了想,最终还是垂下尖耳朵,摇摇头道:“旁观者嘛,终究只是旁观者呀。”
“最好的办法呢,也就是把那个站在镜子前头的家伙当成脑袋有毛病的疯子,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要管。”
一旁的唐晓翼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论渡嘴里那个“疯子”指的到底是镜子哪一头的那位,这句话本身,倒是难得让人从里头听出了几分真心实意。
亚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离得再远,也不见得就能置身事外。”
“毕竟,谁也说不准,在镜子被砸碎后,那玻璃碎片到底能飞多远。”
渡摊开双手,叹了口气,模样无辜又无奈:“那就别凑上去帮倒忙呀。”
“比如帮那个疯子一块砸镜子,或者站在旁边说些风凉话刺激人家——”
“真把那家伙惹毛了,信不信他连旁边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一块收拾?”
唐晓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指尖不轻不重地在那张信封复印件上敲了两下。
“可是眼下这局面,就算我们有心作壁上观,对面倒是像生怕我们错过最佳观影位似的,先把‘邀请函’塞到我们手上了——这又怎么说?”
渡托着下巴,脑袋一歪:“这就得看收信的那位自己怎么想了呀。”
“要是人家铁了心要去,别人就是磨破嘴皮子,告诉他前头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的嘛。”
埃克斯当然听得明白,渡这话里话外,到底在暗戳戳揶揄些什么。
但他也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顺势就把话题拽回了正轨:“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就先来看看,对方在这封‘邀请函’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吧。”
渡立刻来了精神,兴奋道:“诶~终于要到拆信环节了吗!”
唐晓翼瞥了他一眼,凉飕飕道:“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渡理直气壮地回应:“‘看’过和‘拆’过,那是两码事!”
“就像唐老大你知道温莎写了信寄过来,和真正亲手‘拆’开他写的信,感觉能一样吗?”
唐晓翼:“……”
空气瞬间凝固。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唐晓翼那个方向看。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专注地翻起自己面前的文件,像是那些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什么绝世罕见的花。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去触某人的霉头。
在这片沉默里,唐晓翼也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冰水般,方才跟渡抬杠拌嘴的那点兴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再出声,垂下眼,视线落回那封邀请信上,面沉如水。
渡左看看,右看看,尖耳朵困惑地晃了晃。
“我刚才……是不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
查理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底的扶幽,不由抽了抽嘴角。
他叹了口气,好心开口回应:“倒是没说错什么。”
“只是……有些话,心里有数就行,不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渡摩挲着下巴,似乎是在认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两秒,他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那对尖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整个人像只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的小狗。
“那我……下次注意?”
查理点了点头。
渡转向唐晓翼,老老实实地道歉:“唐老大,刚才那句话是我嘴快了,对不住啦~”
“……没事。”
唐晓翼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虽然这种语气放在他身上算得上罕见,但听起来似乎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洛基转过头,向渡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即,它凑得离唐晓翼更近了些,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搭档的胳膊,也低下头,安静地看起信来。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见那边没再擦出什么新的电火花,查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渡这家伙似乎不太会读空气,但好就好在,服软服得够快。
查理把手里的文件翻过两页,找到了那封“邀请函”的中文译文。
……邀请函吗?
注视着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得那时候,是唐晓翼为他们带来了亚瑟的邀请函,领着大家去莱勒港度假。
却没人想得到,那封邀请函,后来成了带他们踏进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如今摆在眼前的,还是一封邀请函。
甚至连写信的人,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都是破谜小队的赞助者,都和他们有着颇深的渊源。
只不过,一个是朋友。
另一个……实在算不上。
还有一处不同——
上次的收信人,只有他们dodo冒险队的四个成员。
这一次,名单变长了,婷婷和虎鲨的名字却不在上面。
他们现在在敌人手里,正在这封信的尽头,等待着他们赶过去。
至于温莎公爵也在那边——仔细想想,倒说不上令人多意外。
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当年好歹也和多多接触过。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一点,温莎也和他们、以及那些鬼影迷踪残党一样,成了所谓的“适格者”。
更别提,他的性命本来是靠着巨人族文明留下的尤加特拉希生命树才得以延续下去的,早就和花形神明有了牵扯不清的关系。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在大难不死之后,他要是没被如今那些追随花形神明的天幕族后裔盯上,反而才是真正的怪事。
如今,有了花形神明本尊的庇佑,温莎想继续活下去,大概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样的“活着”,对他们而言,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尤其是对唐晓翼,还有洛基来说。
有些人,最好还是留在过去。
留在羽之冒险队还完整、温莎公爵还只是一个慷慨的赞助者的时候。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那时的他们,还是彼此的同伴,还可以并肩而立。
而不是像后来那样——
一个在永生与腐朽的夹缝里苟延残喘,另一个在疾病与失去的轮回中反复煎熬。
这样的重逢,注定不会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惊喜。
所以,唐晓翼选择拖着那副早就不怎么听使唤的躯壳,劈开生命树的核心,亲手斩断了温莎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线希望.
然后和洛基一起,坠入密密尔泉看不见底的水光里。
那时候,他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到了从前的伙伴们。
也许只是觉得,停在这里就好。
一个葬在废墟之下,一个沉入泉水深处。
听起来残酷,可对他们两人而言,那已经是命运所能给出的所有结局里,最体面的那一个了。
如同死在朝圣之路上的旅者,至少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意义与尊严。
可如今——
一个本该葬在生命城废墟之下的亡灵,重新寄来了信;
一个本该沉在密密尔泉深处的少年,正坐在这里读信。
两个早该离场的人,如今又站在了同一个棋盘上,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相对。
只是这一次,棋盘更大,棋子更多。
甚至连执棋的手,都不再是凡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