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时政的兵部尚书府今夜红绸高挂,灯笼的光晕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内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混着猜拳行令的喧闹,连街对面的酒肆都能闻到飘来的清酒香气——这位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正为九州岛传来的捷报开怀畅饮。
“再来一杯!”北条时政举杯的手微微发颤,不是醉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身着紫袍,腰间玉带的玉扣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酒渍,却毫不在意。主位旁的矮桌上,摊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军报,上面“高句丽残兵溃逃,萨摩藩占松浦城”的字样,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大人,这杯该轮到属下敬您了!”参军松平忠明捧着酒壶上前,给北条时政斟满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当初您力主让萨摩藩借东突国的弗朗机炮,果然一招制胜!现在高句丽人被赶回朝鲜半岛,九州岛尽归我倭国,这都是大人运筹帷幄之功啊!”
北条时政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用袖子一抹,哈哈大笑:“说得好!运筹帷幄!想当初,泉盖苏文那厮占着松浦城,铜矿、粮仓都攥在手里,还敢派使者来京都耀武扬威,说什么‘九州岛自古属高句丽’,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拍着案几,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杯盘都在颤:“现在怎么样?被萨摩藩打得丢盔弃甲,连残兵都要靠龙岛的船才敢跑,这就是跟我北条家作对的下场!”
周围的幕僚和家臣纷纷附和,马屁像潮水般涌来:
“大人英明!早就该让萨摩藩给高句丽人点颜色看看!”
“还是大人有远见,借东突国的炮,既削弱了高句丽,又让萨摩藩替咱们打头阵,一箭双雕啊!”
“等萨摩藩稳住九州岛,咱们再派官去治理,铜矿的收益……”
提到铜矿,北条时政的眼睛更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京都的方向——那里有幕府将军的御所,有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而他这个兵部尚书,虽掌兵权,却总被老臣们排挤。若是能把九州岛的铜矿牢牢抓在手里,源源不断的财富流进府中,到时候……
“大人,”松平忠明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筑紫君那边派人来了,说想借兵部的名义,联合本州岛的栗隈氏,趁机占了萨摩藩刚打下的地盘。”
北条时政眉头一挑:“筑紫氏?那只老狐狸倒是消息灵通。”他转过身,手指在酒案上敲了敲,“让他去折腾。萨摩藩和筑紫氏斗得越凶,咱们越能坐收渔利。告诉筑紫君,兵部‘默许’他的行动,但要他答应,占了松浦城后,铜矿的三成收益得归兵部。”
松平忠明眼睛一转:“大人高明!既不得罪萨摩藩,又能从筑紫氏那里捞好处,还能让他们互相牵制……”
“牵制是假,让他们两败俱伤才是真。”北条时政冷笑一声,重新落座,给自己斟了杯酒,“九州岛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萨摩藩太急,筑紫氏太贪,栗隈氏报仇心切,正好让他们去斗。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再派大军过去,以‘平定叛乱’的名义接管全境——到那时,整个九州岛,都是咱们北条家的!”
丝竹声再次响起,一个舞姬旋着裙摆上前,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北条时政却没心思看,他满脑子都是九州岛的铜矿、粮仓和港口,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马车将矿石运往京都,看到自己的府邸扩建得比将军御所还要气派。
“对了,龙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道。白天收到的密报说,龙岛派了三艘军舰去博多湾,接走了高句丽残兵,还击沉了萨摩藩的战船。
松平忠明答道:“龙岛的船已经离开了博多湾,看样子是回他们的岛了。诸葛延派人送来消息,说李云飞对九州岛的地盘没兴趣,只想做买卖,还问咱们要不要买他们的新款铁炮,射程比弗朗机炮远一倍。”
“买卖?”北条时政嗤笑一声,“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罢了。他们救高句丽残兵,不过是想卖人情给泉盖苏文,换平壤城的贸易权。只要咱们继续从他们那里买铁炮、买棉布,他们才不管九州岛是谁的天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京都的方向遥遥一敬,仿佛在对自己的野心祝酒:“高句丽兵败,萨摩藩受损,筑紫氏和栗隈氏要火并萨摩藩,龙岛只认银子……这九州岛的乱局,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北条时政的礼物!”
夜渐渐深了,尚书府的喧闹却丝毫未减。北条时政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却透着越来越清晰的贪婪。他不知道,此刻的九州岛,筑紫氏的信使已踏上前往本州岛的路,栗隈王正磨砺刀枪,而龙岛的三艘军舰虽已远去,却在博多湾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无形裂痕。
他更不知道,自己视作“礼物”的乱局,终将像一杯烈酒,在他得意忘形时,狠狠灼伤他的喉咙。但此刻,这位兵部尚书只觉得,整个九州岛都在向他招手,而权力和财富的滋味,比杯中的清酒更让他沉醉。
……
栗隈王府的天守阁三楼,烛火已燃到了尽头,烛芯爆出一串火星,将栗隈王的影子猛地投在糊着金箔的屏风上。他手里攥着那封来自筑紫氏的竹管信,指腹反复摩挲着被海水泡得发皱的信纸,上面“萨摩藩仅余五十战船”“博多湾空虚”的字迹,在跳动的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把把淬了火的刀,剐着他心头积压了十年的恨意。
“五十艘……”他低声嘶吼,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木案上,案上的青铜酒樽被震得跳起,清酒泼洒出来,在“报仇雪恨”四个刻字上蜿蜒,像一道道渗血的伤口。十年了,自从父亲在岛津家的鸿门宴上被灌下毒酒,他每个午夜都能梦见父亲七窍流血的模样,梦见萨摩藩的武士举着刀,在栗隈氏的领地上烧杀抢掠。这些年他像条丧家犬,龟缩在本州岛的穷山恶水里,靠着倒卖木材勉强维持生计,连祭祖时都不敢用太好的香烛——就因为萨摩藩的岛津齐彬放话,谁敢接济栗隈氏,就是与整个九州岛为敌。
可现在,信上的字像惊雷炸响在他耳边:萨摩藩的战船被龙岛打残了,博多湾成了不设防的空城,筑紫氏愿意借他五千精兵,许他长崎湾的贸易权,只要他肯渡海出征,亲手砍下岛津家的头颅。
“呵……呵呵……”栗隈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咆哮。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为了掩护家臣撤退,被萨摩藩的铁炮擦伤留下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蛇,时刻提醒他有多狼狈。
“来人!”他对着门外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劈裂,“把库房里的甲胄取出来!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柄‘断水’刀!”
侍立在外的老管家闻声进来,看到案上的信纸和主君通红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泛起泪光:“少主……是……是可以报仇了吗?”
“报仇!”栗隈王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中,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告诉所有家臣,今夜谁也别睡!磨亮你们的刀,备好你们的马,三日后卯时,随我渡海!我要让岛津齐彬知道,栗隈家的血债,该用他的骨头来偿!”
老管家哽咽着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后,天守阁里只剩下栗隈王一人。他走到悬挂的父亲画像前,画像上的老人穿着狩衣,眼神威严,正平静地看着他。栗隈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父亲,您看到了吗?”他声音哽咽,泪水混着刚才泼洒的酒液,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岛津家要完了!您当年没能收回的长崎湾,您心心念念的九州岛,儿子这就替您拿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香囊,里面装着父亲的指甲灰,十年间从未离身。此刻香囊被攥得变形,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却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力量。
窗外的月亮钻出云层,清辉透过箭窗洒进来,照亮了角落里堆放的武器——生锈的长矛、开裂的盾牌,还有几柄缠着布条的刀。这些都是栗隈氏仅存的家当,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偷偷藏起来的“复仇之刃”。
“五十艘战船……”栗隈王再次念起信上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他知道筑紫氏打的什么算盘,想借他的手削弱萨摩藩,再坐收渔利。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让岛津家付出代价,就算被筑紫氏当枪使,他也认了。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断水”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十年未曾保养,早已失去光泽,可当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时,刀身依旧寒光凛冽,映出他眼底疯狂的火焰。
“岛津齐彬,”他对着刀锋低语,声音像淬了冰,“准备好你的棺材了吗?”
天守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臣们正在集结,甲胄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磨刀的霍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栗隈王将“断水”刀插回鞘中,转身推开房门。
月光下,栗隈氏的武士们正举着火把,跪在庭院里,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铠甲上补丁摞着补丁,却个个眼神狂热,望着天守阁的方向,像一群等待狩猎的狼。
“儿郎们!”栗隈王站在廊下,高举着那封来自筑紫氏的信,声音响彻夜空,“萨摩藩的末日到了!随我杀向九州岛,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杀!杀!杀!”回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呐喊,火把的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映红了栗隈王眼中那团燃烧了十年的复仇之火。
夜还很长,但栗隈王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睡着了。从他握紧那封信的一刻起,沉睡的仇恨已经苏醒,而九州岛的海浪,终将染上萨摩藩的鲜血。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群饿狼,跨过关门海峡,将那些欠了他血债的人,一个个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