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县衙署的青石板在暮春的雨里泛着冷光,漕帮汉子的草鞋踩上去,“啪嗒”声连成一片,像骤雨砸在铁皮上。张舵主攥着篙子枪的手心全是汗,枪杆上的防滑绳勒进肉里,留下红痕——他身后跟着三百多个帮众,短刀藏在袖中,篙子枪斜扛在肩,黑压压的一片从街面涌来,把县衙的朱漆大门围得密不透风。
“哐当!”
最前面的两个帮众抬脚就踹,县衙大门的门闩应声断裂,木屑混着雨水飞溅。张舵主一马当先冲进去,篙子枪的铁头在雨里划出冷弧,扫倒了门旁的两盆月季,瓷盆碎裂的脆响里,他已踩着花瓣冲进前院。
“赵崇刚!滚出来!”他的吼声混着雨声炸开,惊得院角的石榴树抖落一地残花。昨夜在苏州总堂,那文士的话还在耳边响——“龙岛的人给赵崇刚灌了迷魂汤,铁路修到哪,咱们的漕船就死到哪”,此刻看着县衙里挂着的“沪县铁路总局”木牌,他眼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前院的衙役们早吓得脸色惨白,有人想拔刀,却被旁边的同伴按住——谁都知道漕帮的厉害,这些汉子常年在运河上跟水匪拼命,刀尖子上舔血的主,真动起手来,官差的铁尺根本不够看。
“张舵主息怒!”王敬之从二堂跑出来,官袍的下摆沾着泥,手里还攥着本账册,“我家大人正在……正在处理公务,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张舵主的篙子枪突然前送,铁头“咚”地戳在王敬之脚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水糊了对方一裤腿,“你们跟龙岛的人勾结,抢我们漕帮的活路,这叫好好说?”
他身后的帮众跟着起哄,有人捡起院角的石子就往二堂扔,“哐当”一声砸碎了窗棂上的玻璃,雨水顺着破洞灌进屋里,打湿了墙上的《漕运图》。
二堂的门“吱呀”开了,赵崇刚背着手走出来,官帽歪在头上,脸色却比平时镇定。他没看张舵主,反而望向县衙西侧的耳房——那里的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李云飞。
“张舵主带人闯县衙,是想抗法?”赵崇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漕帮在运河上收‘过水钱’,我没查;你们私藏火枪,我没报;现在就因为龙岛的铁路分了你们三成运费,就要掀了我的衙署?”
张舵主被噎了一下,篙子枪的铁头在石板上碾出个浅坑:“少废话!要么拆了铁路,要么让龙岛的人滚出沪县,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耳房传来,盖过了雨声和呵斥声。张舵主猛地回头,看见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青年从耳房走出来,宽檐帽压得很低,手里把玩着块龙纹银圆,银圆在雨里闪着冷光。
“你就是龙岛来的?”张舵主的篙子枪立刻调转方向,铁头直指对方胸口,“昨天在苏州,你们的人说分我们三成运费,今天就敢撺掇赵崇刚压价?”
李云飞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银圆在指尖转得更快:“运费是三成,一分没少。但你们的漕船在运河里故意撞坏铁路栈桥,这笔账怎么算?”他突然抬手,银圆“嗖”地飞向二堂的廊柱,“当”的一声嵌进木缝里,“还有,你们帮里有人偷卖龙岛的铁轨去融铁,这事要不要我把人证带过来?”
张舵主的脸“唰”地白了——偷卖铁轨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干的,这事他只跟帮主提过,龙岛的人怎么会知道?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帮众们的骚动渐渐停了,有人偷偷往后缩——这龙岛来的年轻人看着斯文,说出的话却像带刺的网,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
“铁路要修,漕船也要走。”李云飞走到张舵主面前,伸手拔出嵌在廊柱上的银圆,指尖的力道让对方攥枪的手微微发颤,“龙岛可以帮你们把漕船改成火轮,速度比现在快三倍,油耗我出三成;铁路的货运量分你们四成,前提是你们得护着铁轨,别再让那些想拆台的人动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帮众:“你们是想抱着旧漕船等死,还是跟龙岛一起赚银元,自己选。”
张舵主的篙子枪垂了下来,枪头在雨里滴着水。他想起昨夜帮主的话——“龙岛的人不是敌人,是新路子”,又想起自家婆娘托人带信,说儿子在铁路上当学徒,第一个月就赚了两块银元,够买半担米了。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握枪的手松了松。
“龙岛的银圆,比你们漕帮的铜尺还实在。”李云飞把银圆扔给他,银圆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被张舵主稳稳接住,“三天后,我让人送火轮图纸过来。要是觉得我耍花样,你们再砸县衙不迟。”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张舵主攥着银圆,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转身对着帮众喊:“收家伙!回码头!”
帮众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违逆,篙子枪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像退潮的浪。张舵主走在最后,经过李云飞身边时,低声道:“要是骗我们……”
“沪县的铁路,第一个碾的就是我。”李云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张舵主没再说话,大步走出县衙,三百多个帮众跟着他消失在雨巷里,留下满地狼藉的花瓣和碎瓷。赵崇刚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刚要说话,却见李云飞转身走向耳房,风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洼,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江先生……”
“让铁路总局的人抓紧铺轨。”李云飞的声音从耳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南的风浪,才刚起头。”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县衙的青石板上,映出七零八落的光影。赵崇刚望着耳房的门,突然觉得这龙岛来的年轻人,比苏州府的都府还难琢磨——他手里的不是官印,却像握着根无形的线,把漕帮、县衙、甚至江南的风向,都牢牢攥在了手里。
沪县西郊外的暮色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连绵的稻田上。李云飞站在一道田埂上,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被晚风掀起,露出里面藏着的短铳枪套——枪套的皮革被汗水浸得发亮,是蛟龙旅特制的款式,能在瞬间拔枪。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农人身上。那是个年近五十的汉子,脊背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的木犁被老牛拉着,在泥地里犁出浅浅的沟。汉子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脚边的泥水里,散落着几株被踩烂的稻穗,谷粒混着泥浆,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那是陈老五,”赵崇刚跟在后面,官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他刻意放轻脚步,怕惊到田里的人,“租的是苏州陆家的地,每亩要交六成租子,遇上今年这涝灾,怕是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李云飞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指间捻碎。土块里混着细碎的沙砾,硌得指尖发疼。“六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寒意,“朝廷的律法明明规定最高三成。”
“律法?”赵崇刚苦笑一声,从袖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汗,“在江南,世家的规矩比律法管用。陆家的管家说,陈老五十年前借过他们两斗米,利滚利到现在,得用三年租子抵。”他朝远处指了指,那里有个窝棚似的草屋,“他婆娘去年病死了,没钱买药,就眼睁睁看着断气;儿子十三岁,去码头扛活,被漕帮的人打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家。”
李云飞的目光转向那间草屋。草屋的屋顶铺着烂稻草,四壁是黄泥糊的,风一吹就簌簌掉渣。一个穿补丁摞补丁的少年正坐在门槛上,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
“他在画什么?”李云飞问。
“听说龙岛的火车能在铁轨道上跑,”赵崇刚叹了口气,“这孩子总说,要是火车能开到田里就好了,不用再靠牛拉犁。”
说话间,陈老五的木犁突然卡住了。老牛“哞”地叫了一声,前腿跪倒在泥地里,汉子慌忙去扶,却被犁柄狠狠撞在胸口,他闷哼一声,跌坐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他没有起来,只是趴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头被抽了筋的牲口。
少年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想把父亲拉起来,却被汉子甩开。“别碰我!”汉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地……这地没法种了……陆家的人说明天就来收租,交不上就把你卖去当学徒……”
少年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爹,我去求龙岛的人……听说他们招工给银元……”
“龙岛?”汉子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泥浆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那些人是来抢咱们活路的!他们的机器一响,咱们这些人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他抓起地上的泥块,狠狠砸在田里,“都是些奇技淫巧!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李云飞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指尖的土坷垃被捏成了粉末。他想起东夷岛种植园里的景象——那里的农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用蒸汽犁耕地,用抽水机排涝,傍晚收工后还能去学堂认字,孩子能免费看病。同样是种地,却是两个世界。
“赵大人,”他转身往回走,风衣扫过田埂上的野草,“让人把陈老五的儿子送到龙岛的医馆,医药费我出。再给他两斗米,就说是……铁路总局的救济。”
赵崇刚愣了愣:“江先生,这样会不会让陆家的人起疑?”
“他们要疑的事,多着呢。”李云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让人去查苏州陆家的地契,特别是那些标着‘典押’‘抵债’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手里有多少地是靠这种手段抢来的。”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陈老五还趴在泥地里,少年跪在旁边,用袖子擦着父亲脸上的泥浆。草屋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细细的一缕,很快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李云飞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草屋在暮色里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像钉在大地上的镣铐。他知道,要砸碎这镣铐,光靠龙岛的机器不够,还得让这些被土地困住的人明白——他们不是天生就该在泥里刨食,他们也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三日后的清晨,沪县东门外的滩涂地炸开了锅。
二十个龙岛机械工正围着一台铁家伙忙碌,那是台蒸汽犁,墨绿色的铁壳上印着龙岛的齿轮标志,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晨光里散成淡雾。几个穿着工装的学徒正往炉膛里添煤,铁锹碰撞铁桶的“哐当”声,惊飞了滩涂上的水鸟。
“这铁疙瘩真能犁地?”陈老五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犁,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是被赵崇刚的人“请”来的,说是龙岛的人要演示新农具,看完有两斤米拿。
旁边的农人都在议论,有人摸着蒸汽犁的铁壳,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铁才能打出来?怕是够打百十来把锄头了。”也有人撇嘴:“花里胡哨的,能有牛好使?牛还能拉车,这玩意儿坏了就是堆废铁。”
李云飞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人群里的陈老五。那汉子的眼睛一直盯着蒸汽犁的犁头,那里装着三排锋利的铁齿,闪着冷光——这是第七研究所改良的设计,能把土翻得更深,还能顺便打碎土块。
“都让一让!要启动了!”一个机械工大喊着,扳动了蒸汽犁的阀门。“嗤——”的一声,高压蒸汽从管道里喷出,带着刺耳的嘶鸣,蒸汽犁的铁轮开始转动,在滩涂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有人吓得捂住了嘴。陈老五却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蒸汽犁的犁头——当那排铁齿插进泥土,轻松地翻起一大块土时,他手里的木犁“啪嗒”掉在了地上。
“一亩地!就看这铁家伙一亩地能犁多久!”赵崇刚站在高台上喊道,手里举着个铜制的计时器,那是龙岛产的新鲜玩意儿,能精确到秒。
蒸汽犁在滩涂上前进,速度比老牛快三倍,留下的犁沟又深又直,泥土翻得像被梳子梳过似的。机械工们跟在后面,用铁耙把大土块打碎,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陈老五看得眼睛发直,他突然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跑到蒸汽犁后面,伸手摸了摸翻起的泥土——土是热的,带着蒸汽的温度,比用牛犁的土松软多了。
“这……这土能保墒……”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沪县的土地偏沙,保不住水,蒸汽犁翻出的深沟却能锁住潮气,对庄稼来说,这比什么都金贵。
一个时辰后,蒸汽犁停了下来。赵崇刚举起计时器,声音里带着兴奋:“一亩三分地!只用了一个时辰!够牛拉犁干一天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农人们涌上去,围着蒸汽犁问东问西,有人还想爬上去试试,被机械工拦住了。“这铁家伙卖不卖?”一个老汉扯着机械工的袖子问,“我愿意用两亩地换!”
“不卖!”李云飞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但可以租!龙岛在沪县设‘农具租赁站’,蒸汽犁、播种机、抽水机……所有农具都能租,租金用粮食抵,比你们给世家交的租子少一半!”
他指着远处新开辟的滩涂:“那边有五千亩新田,谁愿意去种,龙岛免费提供种子和农具,前三年不收租,三年后只收三成!”
陈老五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云飞连连磕头,额头上的伤口磕在泥地里,渗出血来:“先生!我去!我愿意去!只要能让我儿子不再像我一样刨土……”
人群里的农人纷纷响应,有人喊着要去新田,有人问租赁站什么时候开,刚才还对蒸汽犁冷嘲热讽的人,此刻都挤到前面,生怕错过了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二十多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块玉佩,正是苏州陆家的管家陆忠。“谁敢动陆家的佃户?”陆忠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地里刨出坑,“陈老五!你敢跟龙岛的人走,就等着收尸吧!”
陈老五的身子抖了抖,却把头抬得更高:“陆管家!我租陆家的地,交了十年租子,够还当年那两斗米了!从今天起,我不租了!”
“反了!反了!”陆忠气得脸色发白,拔出腰间的鞭子就朝陈老五抽去,“给我打!让这些泥腿子知道,谁才是沪县的主子!”
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李云飞握着鞭梢,指尖的力道让陆忠疼得龇牙咧嘴:“陆管家,在沪县的地头上,动龙岛的人,得掂量掂量。”
陆忠身后的汉子们拔出刀,却被龙岛的护卫拦住。护卫们手里的驳壳枪黑洞洞的,对准了他们的胸口。“你……你们敢动陆家的人?”陆忠色厉内荏地喊道。
“试试?”李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冰,“或者,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看看陆家这些年吞了多少官田,逼死了多少佃户。”
陆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龙岛的人既然敢说这话,手里肯定有证据。“好!好得很!”他猛地抽回鞭子,调转马头,“咱们走着瞧!”
马蹄声渐渐远去,滩涂上的农人却没有散去。陈老五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木犁,狠狠扔在泥地里,用脚踩得粉碎:“这破玩意儿,谁爱用谁用去!”
蒸汽犁的烟囱里又冒出了白烟,像一道指向天空的箭头。李云飞看着围上来的农人,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希望点燃的光。他知道,铁与土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但只要这些被土地困住的人愿意伸出手,这镣铐,总有被砸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