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第一声鞭炮声响起后，便噼里啪啦不停断。
苍冥起了玩心，他跃到屋檐上，把怒炎当烟花放，手掌一张一合，一团团火焰便飞到空中炸裂。
“师兄，快看！”
云昭小口喝着酒，有些醉意地托着脸颊朝天上看。
烟火璀璨，他的师弟们都在。
今夕是何夕，竟有些分不清了。
盛煜安拿起酒碗，抿了一小口，他微微偏过脸，视线落在云昭绯红的面容，“师兄，你醉了。”
“没。”
云昭拿起面前的酒坛，朝盛煜安举了下，仰脸喝了一大口，喝完才眯起眼朝盛煜安笑，“煜安，你不高兴吗，为何不笑？”
盛煜安被师兄脸上的笑晃了下，默了一息，才道：“……忘了。”
“忘了？怎么这也能忘……”
云昭朝盛煜安凑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今儿是好日子，你必须笑。喂，听见了吗，你必须笑。”
心情不佳的剑修没想过还有一天能被捏脸，琥珀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可思议，表情愈是僵硬。
盛煜安敛下眼眸，伸手抓住云昭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朝前移开，“不闹。”
“我会笑。”
说完，他便扬起唇角，重新覆上名为笑容的面具。
云昭神色微怔，心潮几番起伏，眼前的笑容与平时并无区别，温和无害，却让他开始动摇。
他以为自己入戏够深，完全能扮演好曾经的大师兄。
可惜……只是以为。
云昭慢慢抽回手，朝后退，坐回原处，抬眸时视线撞进一对冰蓝色的眸子。
凌夜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有多久。
与他对视的瞬间，凌夜敛下了眼眸，没有说话。
潮水涌进他的身体，浸透了他的喉咙，云昭突然开始想：
不要追究自己是谁，不要逃离这里，就这样继续待下去，当个无知无畏的傻子，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
云昭心绪愈乱，他拆开一坛新酒，仰头一口又一口地喝着。
直到支着手肘都坐不稳，彻底醉去。
“没了……”
酒坛朝下倒不出酒，云昭半眯着眼，伸手去拿凌夜面前的酒坛，却被轻轻攥住手指。
凌夜哑声道：“别喝了。”
“不要，阿夜你喜欢喝酒，我们一起喝……”云昭反抓住凌夜的手，痴痴地笑，“一起……”
凌夜唇角抿得更紧了些，看着师兄因为醉酒绯红的脸，涩声道：“师兄，你真的醉了……”
“醉了就不能喝吗，凭什么……算什么狗屁道理……你能喝醉，为什么不让我喝……”
云昭抽出手指，想去碰酒坛，“给我，我就要喝。”
“……不。”
凌夜瞬间拿走酒坛，莫名的不安感萦绕在他的胸口，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不能让师兄继续喝。
“师兄想喝酒，你拦着他干嘛？”
苍冥从刚才听到动静，就跑回桌边，他夺过凌夜手里的酒坛，递到云昭面前，咧嘴笑道：“师兄，给。”
“苍冥你来啦……”
云昭半眯着眼，露出一抹淡笑。
苍冥大大咧咧地坐到云昭身旁，“嗯！我来陪师兄喝酒。”
难得师兄高兴，多喝点酒有什么的，凌夜还推三阻四的。
“还是你乖。”
云昭伸手把苍冥往怀里揽，边笑边下意识地揉他的头发。
苍冥愣了下，很快便顺从地被抱住，笑得合不拢嘴。
嘿嘿，师兄果然喜欢他少年时的模样。
苍冥主动往云昭怀里贴，趁不注意偷偷仰脸亲了下云昭的脖颈。
他好喜欢师兄，以后要跟师兄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许阻碍他。
云昭单手揽着苍冥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偶尔说话，也能坦然提起从前的旧事。
他们从泥土里翻捡起过去，抖了又抖。
苍冥窝在云昭的怀里，主动讲起他是怎么离开无相之海、来到鬼界的事。
“师兄，我厉害吧？”
苍冥翘着唇角，想起苍婪回镇魂塔发现他不在，气急败坏的模样，就觉得很好笑。
“还好意思说，你就是找打。”
“才没有，要怪就怪苍婪那老头关着我，不许我来见师兄。”
“因为他是你爹。”
云昭将脑袋搭在苍冥的头顶，半眯着眼，带着醉意笑道：“我要是你爹，当初绝不会送你去风月谷。”
苍冥捉住云昭的一缕发丝，嘴角撇下，“哼，师兄又说气人的话。”
城里的鞭炮声在此时戛然而止。
夜幕之上，高悬的圆月不知何时被灰雾遮蔽，阴沉不已。
盛煜安轻声道：“我们走吧，百鬼夜行开始了。”
酆都城大门敞开，幽绿的鬼火浮动，绵延数里，一众鬼影浩浩荡荡地飘进了城，他们形容各异，或大哭，或嬉笑，或低泣。
城里的鬼族们戴上各色面具，从家里走出，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夜行的队伍里。
云昭戴着无脸的纸白色面具缓缓走在人潮中，戴着做旧狼狗面具的苍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生怕有人靠近，挤得他们走散。
身后盛煜安和凌夜并行而走，不紧不慢地跟着。
千形万鬼，夜游巡世，队伍越来越长。
淅淅沥沥的夜雨飘落，有几个鬼族便开始在队伍里跳起了舞，也有几个鬼族起了争执，边走边互骂，却没动手。
他们在细雨中朝前，从酆都城走到莲花台，直到夜半前折返。
在城内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苍冥摘掉脸上的面具，转身紧紧抱住了云昭，大声道：“师兄，新年快乐！”
少年清朗的嗓音跟着鼓动的心跳传进云昭的耳鼓，云昭微微一怔，才轻声道：“新年快乐。”
“师兄。”凌夜低低唤了声，等云昭侧过脸看他，才唇角微扬，露出极淡的一抹笑，“新年快乐。”
“轮到我了。”
盛煜安伸手揭开云昭的面具，满眼笑意，“新年快乐。”
时间恍若静止，人们驻足在原地，彼此互道新年快乐，热闹地迎来了鬼界新的一年。
回到风月居，苍冥便拽住云昭的衣角，喊着要一起睡觉休息，于是小小的屋子里便站了四个人。
“你们跟来干什么？！”
苍冥急得瞪眼，“床只能躺下我跟师兄，躺不下你们。”
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