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那间狭小逼仄的办公室,张龙便陷入沉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陆之野方才那番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对自己而言,绝非寻常机遇..........
不仅仅是能留在这儿的机遇,更像是一扇悄然开启的门,只不过这门后是幽深莫测的前路。
回去的路上,孙强瞥见张龙心不在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可他跟张龙相交多年,深知有些事若张龙不愿开口,追问只会让彼此难堪,反而伤了情分。
于是孙强缄口不言,只默默走在一旁。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踏着碎石子铺的小路,各自回了宿舍。
陆勇和陆之野则转身去了张康歇息的那间小屋。
张康已被抬到床上安顿好,呼吸平稳绵长,面色也不复之前那抹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像是刚刚从一场高热中挣脱出来。
俩人看到张康比之前的情况好太多了,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勇站在一旁,目光在张康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陆之野,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陆之野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随手扯过两把椅子,拼在一起,仰面躺靠上去,椅脚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你想问我为什么让张龙出面?”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陆勇虎躯一震,连忙压低声音:“野哥,这张龙毕竟跟王萌萌一个大院长起来的。
家里头说不准也有什么牵连。
万一他们...........”他话说半截,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陆勇看来,一个职位说到底,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跟家族利益摆在一起,但凡不是个傻子,都会拣对自己有利的那头。
陆之野横躺在两张拼拢的椅子上,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嘣声,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几日他确实累狠了,胳膊压在眼睛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说的那种可能,不是没有。
张龙就算真那么做,也怪不得他。
可我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机会——”他顿了顿,“是条路,阳光大道。张龙要是不傻,他知道怎么选。”
他停了片刻,又接着说:“有些事说白了很简单。
当家主事的,手里头资源就那么多。如今家家户户孩子一个比一个多,真能分到各人头上的,又有多少?
有的人乐意顺着家里给划好的道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也有的人,不甘心一辈子活在长辈的影子里。你觉得张龙是哪一种?”
陆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把这段时间张龙的言行举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蓦地,他眼睛一亮:“野哥,你是说张龙在........藏拙?”
陆之野不置可否,嘴角微微一弯:“一样是大院里出来的,孙强要强,性子张扬,骨子里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
王萌萌什么脾气,你也看得出来。唯独张龙,在咱们面前不声不响的。
我始终信一个理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能跟孙强玩到一块儿去,心性本事就不会比孙强差多少,绝不像面上看着那么木讷。
再说了,王萌萌能瞧上他,他要是没点出挑的地方,可能吗?
这种人,要么是藏得深,要么就是跟孙强商量好了,一个打明面,一个走暗面。”
陆勇听罢,恍然大悟,可随即又生出几分犹疑:“那照这么看,凭他们俩的本事,肯定是要留下来的。要是都留在咱们这边,日后怕是个大患.........”
有野心的人,他向来看重。
可恰恰是这种人,胃口最大,最难喂饱。
陆勇心里头隐隐有些发怵——他虽考上了大学,如今跟在陆之野身边,旁人也客客气气喊他一声“陆经理”。
可面对这些机关大院里出来的子弟,还有那些职工子弟,骨子里那股自卑劲儿,从来就没真正消散过。
陆之野想必也看穿了他这点心思,缓缓移开手臂,眉眼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种人,说不好拿捏,确实不好拿捏。
可换个思路——要是把他们分到两处,明里暗里较着劲,你只要把中间的平衡端稳了,就足够了。况且.........”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隐隐透出几分缥缈,“这世上哪有不贪的人?当官的也好,做商的也罢,都一样。
做头儿的,要是花点蝇头小利就能换回更大的好处,这点贪,大可睁只眼闭只眼。
可要是他们把贪心放得太大——那也简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就是了。”
最后那句话,陆之野说得轻描淡写,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可陆勇却硬生生从里头听出了几分寒意,像腊月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向来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竟罕见地沉默了。
陆之野不再理会他,就那么歪在椅子上闭了眼。
这一夜,陆勇翻来覆去没怎么合眼。
张康偶尔含糊地哼几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陆勇摸了好几回他的额头,确认没再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勇总算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等他再睁开眼,已是早上八点。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猛地坐直身子——对面椅子上的陆之野不见了踪影。
陆勇赶紧起身往床上看。张康还在昏睡,眉头紧紧拧着,像被什么梦魇缠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他赶紧凑过去,轻轻推了他两下。
张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陆勇那张写满焦急的脸。陆勇的手中此时还端着一个搪瓷杯。
“张康,张康,你可算醒了。来来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张康嘴唇干裂得厉害,像旱了好些日子的地皮,稍微扯动嘴唇,就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他一抿嘴,舌尖便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对昨晚的事,他脑子里只剩一团混沌,眼神茫然地问:“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