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冒险家协会为克里斯托弗?葛德文举办了葬礼,不过不在黎纳斯,在教皇国南边的一个海边城镇。
那是他的家乡。
这场葬礼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死的不过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冒险家,甚至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只有零星落下的几朵白花与来客的沉默。
葛德文家族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因为多年未归,家里老人也相应回归天国,外加上无儿无女,所以认识他这位冒险家协会会长的人还真不算多。
假惺惺地悲伤,无处安放的泪水倒是与他这一生的无名相得益彰——这是斯诺老先生对这位老友最真切的评价。
他们的关系也说不上有多好,平平淡淡,没有传奇的相遇也没有史诗般的冒险,相识也不过是因为年轻时一碗平淡的雪酒。
如这般葬礼的寡淡。
……
同一天回到“人间过客”时,黛洛缇斯接到了克劳德的消息。
教会找到了那天在“人间过客”谈论亨利的两名圣盾修道院的执事,得知他们那天在酒馆的行为是有人指使的!有人让他们蓄意在她面前透露出有关亨利的消息,还特意强调不用太刻意。
只不过当教会顺藤摸瓜想要找出背后的人时,却又一头雾水,因为那两名执事也不知道是何人让他们这样做,反正许诺了让人心痒痒的好处。
好了,线索又断了!
……也没有完全断。
至少已经确定有人在背后默默影响她的行动了,嗯哼!
你在得意什么啊!
黛洛缇斯敲着自己的脑袋瓜,有些无语,被人跟踪了还在沾沾自喜?
是谁呢?
在芙洛蕾丝谷地,有人用西里米的求救信吸引她前往教皇国。两个多月前,自称帝摩尔家族的冒险家告诉她西海岸出事了,就好像她所有的动作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像一只提线木偶,按着预定好的路线一步步逼近既定的结局。
自称帝摩尔家族的冒险家……黛洛缇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唉!斯诺老爷子不是还在嘛,直接去问他不就是啊!
其实她知道没什么用,怀疑对象就那么些,其中最可疑的就是小丑军团……现在得加上个阿尔瓦帝国。原本她觉得帝国本来就在找她,如此这般反而有些本末倒置,但听了克劳德对那场拍卖会的一些分析,她又觉得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不,不,也有可能是帝国内部对她的看法和行动存在分歧呢?
如果这样的想的话,那可怀疑的对象也太多了啊!
还有,就算假定背后的操控者是帝国,那她该怎么办?完全无视他们所传递的消息?还是乖乖顺着他们的想法去找亨利?
好烦啊!
唔唔唔……黛洛缇斯将脑袋埋在枕头下,深深地苦恼着。
……
又过了些天,西里米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埃尔罗主教与帝国的谈判也有了初步的结果,教皇国同意暂停在边境争议矿区的所有活动,并默许帝国对该区域实施“临时管控”。
好处是帝国同意暂时不对黎纳斯新政权采取任何敌对军事行动,并开启正式的外交谈判,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涉及主权、赔偿等根本性问题均被搁置,留到后续全面和谈解决。
这份协议为教皇国赢来了稳定的窗口期,但帝国给出的暂时是有限的,一旦他们判断新政权巩固,或表现出软弱,军事威胁或将卷土重来。
“什么?菲洛……还没有醒过来吗?大姐,这是怎么……”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看着他那喘不上气的样子,黛洛缇斯没好气地说道:“菲洛有这么好?值得你这么拼了命的去保护?”
“嘿嘿……大姐,话怎么这么说啊,你不是也为了菲洛……在那拼命吗?我们有什么区别,我们……嘿嘿,图什么呢?”
黛洛缇斯顿时哑言,然后将菲洛依旧昏迷的缘由大致解释了一下,西里米听完也松了口气,一边哀嚎一边乐呵着。
她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她身边的人,围绕她而展开的一些人,总会受到她的牵连陷入一些原本不必要的危险……卡尔,西里米,斯诺前辈等。
虽然她很清楚的知道其中一些不可抗因素,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一股脑地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但还是会止不住的在意。
是不是……我一个人,会好很多呢?
“大姐你看见我的英勇身姿没……咳咳,我跟你说,我……”
黛洛缇斯甩了甩脑袋,然后一巴掌扇在西里米的脑门上,“你还好意思说,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
她呵斥着:“老实交代,那一个月,去哪了?”
西里米懵了一会儿,然后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就去搬了个救兵,然后带着特殊使命一路向上,将沿途城镇都洒满了光斑苔藓的种子——这是应对最坏的情况,如果黎纳斯的行动失败,他们也有吹而复生的能力。
最后顺便用特殊途径给阿尔瓦帝国送了一句话,这是埃尔罗主教私下交给他的秘密任务,说是无论如何发展,最终都能保下菲洛的命。
当然,他没将这种事告诉黛洛缇斯。
……
神山之巅。
黛洛缇斯立在被削平的巨大平台边缘,凹坑深处被锁住的,便是天使/教皇残躯,不过已不像最初那般完整,更像是一团黯淡、缓慢脉动的光晕。
光晕之中,教皇残余的意识与天使的神性如磁极般相互排斥着,却又被彼此的创伤强行粘合,散着令人心悸的悲戚气息。
光晕附近,诡谲的异象围绕着天使残躯,将整个神山周边都覆盖在内,岩石漂浮、河流倒流、树木逆长,光明与黑暗错乱——无数违反常理规则的现象开始占据神山主流。
就连人都无法幸免,长时间置身其中也会不可避免的精神错乱,无法治愈!
这也是为什么克劳德急着将天使彻底杀死的原因,天使不灭,失控的秩序便会不断影响神山周围的规则,直至天使彻底走向终结的过程中带着周围的一切走向混沌!
但若是过早杀死天使,混乱与秩序过早失衡,教皇国就有可能提前面对来自帝国的威胁——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可能,但克劳德不得不做这样的推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菲洛该醒了!
距离教皇下台已经半月有余,不知内情的民众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的圣女大人,黎纳斯难免会产生一些质疑的声音。
想到这里,黛洛缇斯回头看了眼,斯诺老爷子在边缘看着她,她没有犹豫,「夫诸之尊」散着微光,走近了那团光晕。
她闭上眼睛,高举镰刀。
她听到了,“光”在呜咽。
那是天使的碎片,是亘古以来照耀大地的光辉,是万物生长的温柔,是潮汐起伏的汹涌,是星辰运转的绝对;此刻,祂在迷失。
碎片被一片片刺穿,被一点点榨取,祂对此感到迷茫,因为祂不理解“死亡”。
她还听见,“光”在咆哮。
那是教皇的碎片,是被人格化的另一半,对衰老的恐惧,对永生的贪婪,对一切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此刻,祂正在污染。
她睁开眼,目光好像穿透了光晕,直视那团最深处的黑暗,嘀咕道:“或许,梦,早该结束了。”
呢喃细语映照在那团黑暗中,似是说教,更像是宣告,好像一朵涟漪在水面绽放,炸开更多的回响。那团黑暗畏缩着,但那好像源于人心底最深处。
“也许你追求的光明从未在别人的躯壳里,也不在永恒的时间中。它在于你第一次真心的祈祷,在你下定决心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说,他走得太远,把自己弄丢了。
那团黑暗扭动着,似有醒悟。但「夫诸之尊」的光芒愈发澄澈,哟哟鹿鸣映照出最核心的本质,犹如烈阳,犹如最初的光明!
黑暗在携带者本源之力的斩击下开始消融,这也许不是杀害,而是赦免执念。
黑暗消失,光晕变得纯洁,但依旧脆弱,依旧苦痛。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团光晕,掌心带着柔和的本源微光,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引导,引导着那团破碎的秩序光晕从痛苦的躯壳中剥离,回归天地。
“坏人走了,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她嘀咕着,将天使还回。还给默默无闻的日出日落,还给无形运转的星辰大海,还给大地深处的涌动生机。
渐渐的,光晕变得平静,然后如同晨曦般消散,光点升腾,融入空气,融入阳光,融入岩石,最终,空空如也。
也许,她杀死了天使。也许,她只是将一个迷路的孩子归还母亲。
黛洛缇斯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斯诺老爷子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目视空无一物的前方,沉默着。
也许他们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若将时间不断放大,不可置否的是,对于人类,对于当前,称得上是——
光明已死,长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