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此刻就像一口被掏空的井。
老凯面朝下趴在地上,断掉的左手被抛弃在旁边,小凯蜷在旁边,脖颈上那道暗红的细线还在一股一股地淌着鲜血。梅拉跪在血洼里,背弓着,额头点着地面,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
莉莉站在一边,她一直不爱说话,手里攥着布料,上面缝着的小花,七朵花瓣有两朵浸染了血迹。
奶奶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步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走过了很长的路。
她没有看地上的老凯和小凯,只是走到台阶上,扶着门框坐下来,那双手抓着门沿,手背上青筋凸起。
“是她……”她的声音很轻。
“是她引来的。”
梅拉动了动,挪过去抱着小迪,她在颤抖,但她在忍着。听见奶奶的话,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她只是个孩子”,想说“她对我们很好”,但张了张嘴,声音却哑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是与不是在那几具尸体面前还重要吗?
“她说她会保护我们……”
奶奶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说过她不会让任何人动我们……她说不会让任何事牵连我们……然后她人呢。”
莉莉站在台阶上,听见奶奶说了什么,但她不理解,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又抬头望着外面,没等到姐姐来救她,却等到了第二波魔鬼。
巷子外面有脚步声。
第二批人来了,同样是三个穿灰甲的佣兵,推开篱笆门闯了进来。领头的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尸体,目光在那两具尸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粮食,钱,值钱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固定的话稿。
梅拉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小迪,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求你们了,刚才已经来过三个人了……全拿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他们的事,他们拿了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还没拿。”
“真的没有了……”梅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只剩这几个人了。老的,小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踹上梅拉的脑袋,铁质的靴子将梅拉额头踹出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逼逼叨叨的废什么话!我说了,我还没拿!”
他抽出刀,刀尖抵在她的脖颈前,梅拉感觉脑袋晕晕的,好像忘记了疼痛,也忘记害怕,只是身体撇过一边,将小迪重新抱回怀里。
但领头的对此却莫名恼火,他一脚将梅拉踩在身下,啐了一口,“死贱人,呸!”
“这么在乎他?”
他抓起小迪的脑袋,手起刀落,划过一条细长的银线,梅拉瞬间瞪大瞳孔,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僵住了。
小迪不动了,他的眼半睁着,瞳孔正缓缓散开。
“小迪……”梅拉张了张嘴,这一次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很低,像一根弦绷紧之后慢慢松开的声音。
领头的佣兵冷哼一声,松脚,顺手将小迪扔向一边,“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没有……真的没有……”
梅拉的声音颤抖着,想过去把小迪抱回来,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攥着莉莉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藏。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们……”
领头的人没有收刀,梅拉的动作反而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把目光从梅拉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缩着的小小身影上。
莉莉站在台阶上,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不少血,她蹲在梅拉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他走了过去,弯腰,一把抓起莉莉的衣领,将之提了起来。
她的脚离了地面,身体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小脸被勒得通红,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唔……呃,呃呃……”
莉莉的嘴里发出极小的声音,像小动物被掐住嗓子时挤出的声音,她无助的在空中挥舞双手,以为要跟之前一样,要被打。
“莉莉——!”
梅拉站起来,往前扑了半步,又被另一个士兵拦住了。
领头的人歪着头,看着被他提着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无辜,但他并没有因此心软,他转向梅拉,缓缓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
梅拉浑身一颤,声音不高,却像恶魔的低语一般在她耳边回荡,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在灶房后面……墙根底下,埋着。”
梅拉一边哭想哀求,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断了半口气。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领头的人把莉莉丢在地上,落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另外两名佣兵往灶房后面走去,用手扒开浮土,找到一口小坛子,里面是几个银币和一些铜币,用一块旧布包的。
他们没说什么,第二批人也走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
月光落在地上,落在被血填满的土洼里,映出一轮血红的月亮。
奶奶还坐在屋子门口,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院子,面朝着那三具身体和血洼里的月亮。
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梅拉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奶奶的手是凉的,梅拉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莉莉转身看向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比被掐着脖子还要难受。
梅拉又跪爬到莉莉身边,两只手捧着莉莉的脸,捧得很轻,像在捧一件快要碎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抖,轻轻擦掉莉莉嘴角的血痕,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莉莉……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沙哑,“你躲起来……躲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那姐姐呢?”
梅拉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好藏好,姐姐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的,姐姐答应我了。”
“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但你得躲好了,等她回来。”
梅拉拉着莉莉走到灶房后面,那口坛子被挖出来的地方。她推开墙角一堆干柴,露出一道窄缝,不过一臂宽。
她把莉莉推进去,想想又觉得不放心,然后拉出来给了她最后一个拥抱,然后用最后的力气在她后颈来了一下,将她打晕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她还最后看了梅拉一眼。
“妈妈……”
“欸,乖,好好藏着。”
梅拉把干柴堆了回去,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回到院子里,看着遍地尸体,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老凯身边,蹲下来,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帮他把那只断臂接上。然后走到小凯身边,将他端端正正地放好,把眼睛合上,最后抱着小迪,嘴里哼着歌谣,跟奶奶坐在一起。
这样多好,好像一家人都还在。
她坐在院子里,坐在月光下,好像一株已经被拔起来的草,等着风把它吹走。
远处镇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哭喊声,脚步声,火燃烧的声音……但她没再回头。
第三批佣兵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这次只有一个佣兵,他推开歪斜的篱笆门,走进院子,看见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坐在井台旁的人。
他打量了一圈,确认已经没有活着的男人了,然后他走到梅拉面前,低头看着她——一个毁容的女人,抱着一个死人,嘴里用听不见的声音哼着什么。
他伸出手,捡起遗落在一边的面罩,然后用刀在她脸上的疤痕之间比划着。梅拉依旧没动,她像是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事了,只是仰着头,看着屋檐与夜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缝隙,灰蒙蒙的。
他用面罩将梅拉的脑袋遮住,在世界陷入漆黑之前,她看见黑烟好像变成了一只大黑鸟,黑鸟扑腾着翅膀,落在屋檐上,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火焰与灰烬。它的耳边,有尖叫声,有求饶声,有血肉绽开的声音,有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也有布料撕开的声音,有女人低低的、像被捂住嘴的声音,和一声一声的、像重物砸在泥土上的闷响。
后来,镇子里来了另外一队人,他们与原来那伙人起了冲突,将原来那伙强盗赶了出去,幸存者以为他们迎来了救星。
可笑。
“如果一伙强盗冲进你家里,抢走了食物,杀了你的孩子,强奸了你的女人,最后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就当你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们把你拉出了火场,你觉得,他们是救星吗?”
镇口枯树底下,一个老头指着几个孩子,乐呵呵的,一个弹指,一切如梦幻泡影,倒映在黑鸟的眼中。
于是,枯树开始燃烧,命运与当初的村庄何其相似?
墙塌了,屋倒了,黑鸟受到了惊吓,张着难听的叫声,顺着黑烟越飞越远。
“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