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也收到师父的传讯,立即与另一批引魂鬼使赶往人间,刚到灾区,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摆放整齐的书包,书包前放着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孩子。
不远处几位从废墟爬出来的幸存者,呆滞的看着四周,眼神在废墟间游了一圈,又慢慢落回自己脚边。
好半晌,一个年轻女人才哑声问了句:“几点了?”没人接话。
旁边的中年男人忽然弓下腰,想从断墙边绕回去,被两个穿雨衣的救援人员架住,他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是没挣,只把脸埋进沾满泥浆的袖子里。
孩子被抱出来太多,先前的几排担架已经摆不下,后来救出的只能并排躺在油布下面,露出的小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惊也领着那队引魂鬼使从泥埂上绕过去,没踩救援队临时清出的窄道。
他看见一个半大的魂影跟在担架旁边,几次要扑回一个大人的怀里,都被阳间的热气弹开。
鬼差上前把安魂香在男孩眉心一印,那孩子才停下,仰脸问:“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惊也半蹲下来,没直接应,只把手里一盏极小的引魂灯塞进他掌心,说:“先跟灯走,前面有干净地方。”话声极轻,雨砸在铅桶上,敲得满耳朵都是。男孩点点头,跟进行走的魂队。
幼儿园外,呼喊声、哭声、求救声被雨声打散,黏在耳边,撕不开。
惊也带鬼使绕到园后,先见一排小板凳埋在断墙下,凳脚朝上,漆色褪得发白。滑梯折成两截,倒插在沙坑里,彩圈散了一地。
几个小魂挤在楼梯转角下,两个女孩合抱一只布熊,熊肚裂开,棉絮被风抽出来,在雨里飘。一个男孩浑身是伤弓着背坐在断木上,怀里搂着半碗污水,抬头看见引魂灯,怔怔问:“我刚刚还在排队,怎么就到外面来了?”惊也蹲下,没答,只把安魂香往他额前轻轻一按。
那孩子眼里的水光凝了凝,慢慢站起。墙外哭声又高起来,像有人终于刨到了什么。
惊也挥了挥手,引魂车往下降了几分,引魂幡在雨中一翻,青光便将那些小魂一个个拢进去。魂队朝雾里行去,脚下没有沾泥。
这时,一阵哭喊声从雨里飘来,一位中年男人抱着自己的女儿的跪在地上痛哭,孩子的衣服上还有血迹,脸上的泥尘被雨水冲刷留下几条痕迹。
魂车内,一位小女孩挤了出来,趴在窗边挥手叫着:“爸爸……爸爸……”
她拉着惊也的衣袖道:“哥哥,我想下去抱抱爸爸,他很伤心。”
惊也顺着她目光望下去,雨地里那中年男人还跪着,怀里抱着女童,浑身泥水。他按住小女孩的肩,低声道:“你现在下去靠近他,会被阳气冲散。他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小女孩不听,仍朝窗外挣,哭喊道:“那爸爸怎么办?我要爸爸。”
惊也只能抱着她来到男人身前,嘱咐道:“快些,不能耽搁太久。”
女孩点点头,走近伸出手想要擦掉爸爸脸上的眼泪,手指伸到男人脸前,还未触着,就被一层看不见的热气挡了下来。
那热气从活人身上散出来,不猛烈,却把她的指尖托在半空,像风托着一片将落的纸灰。
她不肯缩手,又往前一探,指头便从父亲面颊里虚虚穿过,像穿过灯影,没有一丝着力。泪没擦着,雨先落下来,把那张灰白的脸洗得越发模糊。
男人浑然不觉,只把怀里女童冰凉的小身子又往胸口紧了紧,泥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也不去抹。
女孩怔怔看着,慢慢跪在泥里,两只小手围住父亲的脖颈,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却不敢再贴实。
男人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有一阵极细的风从后颈钻进去,他猛地抬头,朝断墙那边望了一眼,又低头把脸埋进女童的头发里,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女孩就伏在他肩侧,轻声说:“爸爸不哭,我在这呢。”
话音出口便散在雨气里,男人只觉耳后一凉,像有只极小的手碰了碰自己。他浑身一僵,忙回头去看,身后只有乱石、泥水和仍在飘打的黑雨。
惊也上前,把伞往女孩头顶移了移,低声道:“该走了。你靠得越近,魂体被阳气冲得越薄。”
女孩摇了摇头,又朝父亲伸出手,最后只在他肩头轻轻一点,点散了几星水渍。
男人似有所感,朝她蹲着的方向看来,雨幕空荡,什么也没有。
引魂车缓缓降下,引魂幡罩过来。惊也握住女孩手腕,将她拉回青白光里。女孩走两步又回头,小声道:“爸爸,你要保重。”
女孩跟进行走的魂队,裙摆拖过泥水,不留痕迹。引魂车升起时,她趴在窗边望下去,男人仍跪在雨地里,怀里抱着女童,像一尊被夜雨淋透的泥像。
终虚子赶到枉死城刚好在城门口遇见第一批引下下来的冤魂,魂车内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恐惧。
房司官已带鬼差列在城门两侧,手里的名册在青白灯下泛着湿光。
车轱辘滚过青石板,那些孩子从窗里探头来看,城门洞中阴风太大,吹得他们又缩回去。
终虚子手中浮尘一挥,安魂光如阳光般洒下像给车身裹了层薄薄的灯罩。
进了城门,远处安魂点的灯火已经能望见,一排排矮屋前悬着白幡,鬼差正向地上撒着净水。
“先知,这次地劫怎么半点儿消息都没透出来?”房司官觉得蹊跷,以往这类事都是提前几十年就开始安排了。
“地劫收的是恶人,你看这魂车内大多都是孩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地劫?”房司官一脸的震惊。
“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这些孩子,具体是什么原因,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
安魂点的矮屋前已经亮起几盏白灯笼,几位从幼子园调来的姑姑负责年龄较小的冤魂。
“妈妈,我要找妈妈。”
“我要回家,这里好冷。”
“爸爸、妈妈,快来接我。”
“好疼……”
……
孩子们的哭声从屋内传来,终虚子停下脚步,走进屋内,只见里面的冤魂都是六岁以下的孩子。
两位姑姑忙得不可开交,怀里抱着,手里牵着,嘴上也一声接一声地哄。
一个男孩缩在墙角,抱着左腿,断口处还在往外渗黑气,他仰起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好疼……”
姑姑忙蹲过去,拿出凝魂膏,小心的涂抹,又把安魂香往他伤处轻轻一拂,那黑气便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了。
男孩眼里的泪光闪了闪,揪住姑姑衣襟的手松了几分。
另一个女娃被姑姑搂在膝上,右臂软软垂着,不敢动,只小声喊:“疼,阿姨疼。”姑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用袖口去擦她额上并不存在的汗,低声说:“不疼了,这儿有灯,有床,睡一觉就不疼了。”
女娃半信半疑,把脸埋进姑姑胸口,仍抽抽噎噎。
终虚子立在门槛边,没进去,只抬起一手,往屋内送了一些安魂光。
魂光掠过那些小魂的伤处,像温水漫过,哭喊声便一层层低下去。
房司官跟在后面,低声问:“这疼,能止么?”
终虚子望着屋子里慢慢合上眼的孩子,道:“魂体还带着肉身的伤痛,只能安一时,伤得慢慢化。”
说完,转身往下一排矮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