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子回到他们身前,道:“这里是枉死城的东南街,凡是因战争、自然灾害而死的冤魂都会送到这儿来。你们在这次地震中不幸遇难,魂体受伤太重,不能即刻往生。你们是枉死,命数未绝,需得在此处静养些时日,待伤化了,再做安排。”几个少年互相看看,谁也没有接话。瘦高少年低下头,把怀里的半截铅笔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像要把那点木头边角揉进掌心。
新接了右腿的少年仍盯着自己的脚,接缝处青痕忽明忽暗,像在适应这具重新凝实的魂形。
“先莫多想,在这里安心休养。每一间安魂屋内都设有安魂池,你们可以进去泡泡,洗一洗身上的尘土,也可以去门口领取新的衣物。”
三位少年起身谢过,便走向后院内的安魂池,池子靠墙而凿,水面平得不见波纹,只浮着薄薄一层水汽,像夜雾沉在低处。
三个少年一先一后走到池边,谁也没立刻下去。瘦高少年蹲下身,把半截铅笔盒轻轻放在池沿,又回头看了两个同伴一眼,才伸手探进水里。
水不凉也不热,温吞吞地从指缝间流过,指尖沾着的泥灰散成几缕,转眼化开。他低声道:“下来吧,水不凉。”
左肩受伤的少年没作声,把校服外套脱下叠好,赤着脚试了试水。水面刚没过脚踝,伤处渗出的黑气便往外散了散,像滴进清水里的一小团墨,慢慢淡成几丝。他慢慢坐进池中,水漫到肩下,衣上结着的血泥一点点脱开,近身处的水染成淡灰,没过多久又清回原样。
右腿少年仍立在池边,低头看自己那只新接的脚,接缝处青痕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卷起裤管,扶着池沿坐下,把腿放入水中。青痕刚一没入水,便亮了一亮,像沉在水下的一线玉色,随即又柔下去。他闭起眼,后脑抵着池壁,许久才吐出一句:“像被温水泡着,不疼了。”
处理完这间屋内的冤魂,灵珠子又来到隔壁,隔壁的屋内是少女冤魂,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啜泣声。
负责此屋的女鬼差先熬了安魂汤让她们喝下,再拿出新的素白衣物,叠得齐整,领口袖口都熏过安魂香。
女鬼差把衣裳一件件递到少女们面前,轻声道:“先把湿衣换下来,脏污留在身上会坠着魂。”
几个少女互相看看,有的伸手接了,有的仍低头抹泪。
一个短发女孩接过衣服,指尖碰到布面,像被那点暖意烫了一下,小声问:“这里能洗澡吗?”
女鬼差点点头,“后院内有安魂池,去吧。”
另一个扎马尾的少女缩在床边,校服半边垮下来,肩头伤处黑气一阵阵往外渗。女鬼差走过去,把新衣轻轻搭在她膝上:“先把安魂汤喝了,有了力气再去洗个澡。”
那少女抬头,眼里还汪着泪,却听话地捧起碗,小口小口咽下去,喉咙里哽了哽,汤水下去后,脸色似乎没那么青了。
女鬼差又转到前面,温声道:“都进去洗吧,里间有隔断,我就在外头守着。衣裳换好了,旧衣裳放篓里,明日我拿去化掉,也算跟那场灾劫断了。”
少女们这才三三两两起身,往后院走去。
屋里静下来,只剩安魂汤的热气还在半空浮着。
灵珠子在靠门的案桌前站定,问道:“她们魂体的情况如何?”
女鬼差引她进到里间,里头都是魂体受伤极重的冤魂,个个紧闭着双眼,衣上的血渍还未干透。
“跑……快跑……快……”右侧安魂床上的冤魂泪流满面,嘴里不停的叫喊着,声音却越来越弱,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只剩气音。
女鬼差低声道:“她方才还好些,一合眼就成这样,怕是魂识还困在逃命那刻,总也挣脱不出。”
灵珠子不语,走到安魂床前,并起两指,往那冤魂眉心轻轻一按。一点青光自指尖透进去,那少女浑身一颤,紧皱的眉头松了些,口里的呓语慢慢停了,只余泪水还从眼角往外渗。
双手血肉模糊,头顶上还有一个大窟窿,像是被掉下来的楼板砸的,小腿上也是瘀青。
“我先给她治伤,”灵珠子拿出一张安魂符贴在少女的额间,那符纸一触额间,朱砂纹路便亮起来,几缕青光从纹中渗下,顺着眉心钻进魂体。
少女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喉间那点断续的气音低下去,像风里的残烛被轻轻拢住,只余胸口仍微弱地起伏。
灵珠子托起她一只手,见指节间血泥黏连,骨缝里还卡着细碎石屑。她取帕子蘸了安魂池水,一点一点把血泥擦净,露出底下灰白的伤口。又取出细针,穿上凝魂线,把开裂的皮肉如补衣般细细缝拢。每落一针,伤处便腾起极细一缕黑气,被针尖青光一绞,散得干净。
头顶的窟窿最重,裂口朝外翻着。灵珠子并起两指,轻轻悬在上方,青光如薄雾覆下,裂口便缓缓朝中间收拢。黑气一丝丝挤出来,还未升起,便化在光里。收手时,头顶只剩一个浅坑,皮肉已经覆住,不见骨。
女鬼差低声道:“这孩子的伤势最重,魂识又乱,怕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灵珠子道:“无妨,先固住魂形,再用安魂汤慢慢温着。等她离了那处废墟,自然会醒。”
她又卷起少女小腿裤管,掌心贴住瘀青,慢慢揉开,黑紫一点点转为淡青,终至露出肤色。
刚处理完,少女眼睫颤了颤,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呓语,却已不是“快跑”,倒像松了口气。灵珠子探了探她的脉息,起身道:“她魂识已稳,夜里若再惊着,点一支安魂香便是。”女鬼差应下。
灵珠子又往里走了两步,来到另一张安魂床旁,一位齐耳短发的少女睁着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未散,魂体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这是怎么回事?”女鬼差一脸的诧异。
“是魂体自动生成的一种自我保护,为了降低疼痛感知,就类似于麻药。”
灵珠子掀开她身上的安魂被,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口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