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此时哪怕流露出一丝恐惧之意,都会被皇上发现。
皇上比看起来精明、敏锐、深沉许多。
“皇上是累了吗?”
“妾身膝盖疼,为何不叫妾身起来?妾身做错事了吗?”
莫兰说话与平时在汀兰殿只有两人时一样随便。
“莫兰,朕亏待过你吗?”
莫兰一脸莫名,摇头道,“没啊,皇上待妾身很好。”
“妾身陪伴皇上时并不害怕。”
“那你有亏欠过朕吗?”
莫兰垂眸,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有些事,我认为没有伤害到皇上,也不知算不算亏欠。”
“比如呢?”
“皇上别生气,妾身才敢说。”
“朕不气,你说吧。”
“妾身……有收人家的礼物,不过只收喜欢的。”
皇上沉默着,他从年轻时便是个极其自信的男人。
如今更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他审视着莫兰。
终于问出自己藏在心底的问题,“这对耳环不是宫内之物,谁送的?”
莫兰脸色大变,许久都不说话。
皇上耐着性子等待她开口。
君上问话,必须作答。
莫兰抬起头,眼睛中并没有躲闪,“皇上,这是桂公公送给妾身的,不过本质上,是送给……妾身这个身份的。”
“如若我不是太子之母,他也不会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皇上认为桂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朕认为他是朕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之一。”
莫兰摇头,“皇上身边伺候的,没有相貌不出众的,苏檀也很漂亮。”
“桂公公并不是漂亮所能概括。”
“莫兰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人。”
“但同时,也是个好奴才。”
莫兰忍着心痛说道。
她最不愿意称呼桂忠为“奴才”。
“他冷酷吗?”
“既冷酷又清醒,很在乎自己的权势与利益。”
“为什么这么评价他?皇后对桂忠评价似乎不高啊。”
“妾身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皇上知道吗?寿儿未当上太子时,哪怕妾身是皇后,桂忠也对妾身毫无恭维之意。”
皇上来了兴趣,问道,“怎么不听你之前说起?”
“他并无对妾身无礼,只是态度疏离,妾身说他什么呢?”
“他每一步都是细思才做,步步踩着规矩,找不出错处。”
“他分明很清楚,只要讨好皇上一人,在这宫中便可畅行无阻,无须理会任何旁人。”
“万岁说他是不是清醒到冷酷?”
皇帝歪在枕上,莫兰却在他眼中看到了赞同。
“后来寿儿封了太子,一切便不同了。”
“他……对妾身才示好。”
“如何示好?”
“送礼。”莫兰语气冰冷,“而且是很直接的送礼。”
“妾身不想让皇上知道妾身收礼,怕皇上认为妾身是个贪财的女人。”
“可你还是收了。”
莫兰低下头,脸红上来,摸了下耳环,“有些东西的确很叫人喜欢,无法拒绝。“
“求皇上责罚。”
“除了实物还收过什么?”
“还有一些诰命夫人送的节礼。倒是合规矩,只是很贵重。”
“桂忠送过你什么?”
“他说我府上还很破旧,想必我父亲很清廉,所以……送了银子,叫我爹爹翻修府邸。”
“这些银子,我还没给父亲,自当上皇后,妾身再没见过亲人。”
“父亲说得避嫌,不给我添麻烦,现在是我给家人添了麻烦……”
她说着眼圈一红,眼泪滑落脸颊。
皇上带着不悦问,“家中有事,为何不和朕说?”
“父亲不让。他说能恢复他的侯爷身份已经实属天恩,不敢再奢求。”
“那你可有想过,桂忠为何要巴结你?”
“当然是因为寿儿是太子,我这皇后说到底若无子嗣,恐怕桂公公也看不到眼里。”
“好了,你要看朕也看过了,且回去等着吧。”
莫兰背后已然汗湿,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为桂忠赢得一点生机。
这“私情”之名却是万万不能背上的。
宁可认下贪贿之罪。
她叩头慢慢起身离开。
……
几天功夫,足够把何思本的心腹找来。
皇帝着人去审,桂忠清点物品时的账房也一并审问。
查来查去,只查出桂忠拿走这块翡翠。
若是贪了多件倒说得过去。
可是满箱财宝,他只取一件,实在可疑。
虽说莫兰的说辞听起来可信,但李瑕的疑心不会只因几句话便就此打消。
审问何思本心腹之事虽机密,但也被桂忠探听出来。
桂忠打发了苏檀,出了胸中恶气。
他坦然地等着皇上召见。
……
这段时日,皇上病倒,皇后整日心不在焉,宫中弥漫着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气氛。
妃嫔们依旧向莫兰请安,可是少了娴妃与贵妃。
这日请过安,林美人上前行礼问道,“皇后娘娘,怎么连日不见贵妃与娴妃?”
其他人也都小声议论。
莫兰沉着脸,“后宫女子犯了错,自有处置,林美人,你太好奇了。”
众人散去,锦绣揪心不已,留在汀兰殿,待人走光,忧心忡忡问莫兰,“我姐姐犯了什么事?”
莫兰最疼锦绣,安慰她道,“等皇上肯见人了,我会问明事情,也会为娴妃求情的。”
“到底她做了什么?她可是怀着龙嗣的。”
“与皇子中毒案有关。”
锦绣摇头,“不可能,我姐姐绝不可能向太子动手。”
“不是寿儿,是李昌。”莫兰担心桂忠,也担心娴妃。
“李昌死了,这件事皇上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也担心娴妃可能真的与此案有关联。”
“你也知道,她多恨宸贵妃。”
“皇后娘娘,我想见见姐姐。”锦绣眼神由担忧变成坚定。
“除了姐姐和皇后娘娘,我在这世上没有旁的牵挂之人,她对我来说是最后的血亲。”
“莫兰姐姐帮帮我。”
莫兰没和锦绣提及自己同样担着的罪责。
凤姑姑负责查投毒案,她耳聪目明,绝不会无缘无故令皇上禁足娴妃。
虽然锦绣说赵琴不可能向皇子下毒。
但莫兰却不这么认为。
多半此事与娴妃有牵连。
但她还是应下了锦绣的请求。
当天夜里,锦绣便按皇后指示悄悄来到未央宫。
门开着一道缝,她闪身进去。
殿内亮着荧荧烛光。
好在殿内还算暖和。
锦绣看到姐姐孤零零在殿内,一手轻抚肚子,一边走来走去。
“姐姐。”
赵琴顿了一下,回过头时,一脸惊讶。
“你怎么……?”
赵琴向窗外看了看,锦绣急忙解释,“没事,是皇后托了人放我进来的。”
“就算发现,咱们们是亲姐妹,皇上也会体谅的。”
赵琴淡然一笑,伸手摸摸锦绣的脸庞,“傻丫头,你不该进来,这次皇上不会原谅我的。”
“可我不后悔。”
锦绣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