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春退出英武殿,再不走,恐怕她就起了杀人的心思了。
那女孩子眉眼只有三四分像图雅。
可是举止利落,那股子爽快劲,却像个十足十。
擅骑射之人不是曹嫣吗?
打哪里跑来个青禾?
绮春疾步回了汀兰殿,叫来自己心腹去查青禾的来历,很快便知她只是个洒扫的粗使宫女。
她的确被算计了,绮春很快就想通,她和李仁的芥蒂,解不开。
李仁一向记仇,心里有本账,待他好的,负了他的,都记得清楚。
自己的后位,是他赏赐徐家的忠诚,召幸曹家人献上的女子,是他报复她当初挤走图雅。
可是,李仁报复的过头了。
没有徐家,李仁不会顺利坐上这个皇位。
徐家功不可没。
图雅,已经成了李仁不可触碰之处,春天的雨下得缠缠绵绵,像人的烦恼,没有断绝。
此时此刻,李仁宿在紫兰殿,应该是一室春光吧。
翎贵人,独占满宫春色啊。
可其他女孩子,也都是娇养大长的官宦女子,受不得这样的冷落。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小团体,独独翎贵人没有。
她生得像图雅,不知心性像不像图雅呢?
十二个女孩子入宫月余,除翎贵人外,又封了两个贵人,几个美人,其余皆为答应。
李仁依旧最宠翎贵人。
绮春不急,总有人比她急。
翎贵人的日子好过,也不好过,有恩宠,住着紫兰殿,皇帝的心意明晃晃的。
紫兰殿住了两位贵妃,莫非皇上有心把贵妃之位给了翎贵人?
大家皆认为不公平,此次入选的女孩子中,尽有相貌、才艺双绝之人。
可皇上一个月来,一共在后宫十晚,十晚都在翎贵人殿里。
听说皇上为翎贵人请了师傅,教她跳西疆的舞,还教她写字。
王美人等几人在汀兰殿和皇后拉家常,撇嘴不满,“不知这翎贵人是如何狐媚惑主的,妾身也想学一学,至今妾身都没伴过驾,多亏皇后娘娘给了个名分,不然,怎么在宫里待下去?”
王美人的父亲自她进宫升为四品京官,虽说不算高官家的千金,也识字断字,琴棋书画都会一些。
生得也娇俏动人,在一众女孩子中算是拔尖的。
连她都还没伴过驾,其他女孩子更不沾边儿。
“皇后娘娘就看着翎贵人宠冠六宫?”
绮春歪在贵妃榻上,听着众人抱怨,她转头去看窗外的天,树枝染了一层薄绿。
李仁独宠翎贵人月余。
此时,太上皇驾崩了。
英武殿的时光仿佛暂停了。
举国素缟,九重宫阙一夜之间褪尽朱红,换上霜白的丧布。
晨钟暮鼓皆止,唯余佛号与经声,自宫墙深处袅袅而起,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先帝灵前,白幡如林,经声如潮。
百官命妇皆着粗麻孝服,灵堂里只闻梵唱与哽咽之声,气氛肃杀得令人脊背发寒。
翎贵人跪在妃嫔一列的最末。
她入宫才几日,便碰到这样的大事。
满殿的哀戚与森严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跪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膝下酸痛,悄悄挪了挪身子。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穿堂风猛地灌了进来,呼啦啦吹动了满殿的白幡与孝服麻布。
众人孝服皆厚重贴身,风过只微微拂动衣角。
唯独翎贵人那件丧服——大约是裁制时偷了工、省了料——被风一掀,竟“呼”地翻起一角来。
满殿素白之中,那一角艳色惊心动魄。
是石榴红的裙裾。
像一簇火苗,猝不及防地在灵堂里炸开。
周围的宫妃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连远处跪着的几位老命妇都惊得忘了念佛,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抹不合时宜的红。
翎贵人自己也是一愣,慌忙伸手去压裙角。
丧服本就做得宽大,红裙在她指缝间时隐时现,倒是掩得一丝不露,可该看的,也都被人看完了。
绮春跪在莫兰之后,位列前方,背对着众人,却从身后骤然凝滞的空气里察觉了异样。
等莫兰回头时,她也缓缓回头,目光穿过层层麻衣与白色帷幔,准确无误地落在翎贵人身上。
”母后,您看……?”
莫兰起身,麻布裙裾扫过地面,一步一步朝翎贵人走去。满殿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无人敢出声。
翎贵人脸色煞白,手还在徒劳地压着裙角,嘴唇哆哆嗦嗦:“太后、皇后……妾身……妾身不是有意的……”
绮莫兰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捂住裙角的手指,眼中流露过无奈与惋惜。
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篓子,她不能不管。
“带入偏殿。”莫兰吩咐,绮春也起身跟上来。
几个嬷嬷架着不知所措的翎贵人,拖入无人偏殿。
“儿臣来吧。”绮春向莫兰请示,得到允许,走到翎贵人跟前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触到翎贵人孝服的领口处。
“嘶啦”一声轻响。
素白的麻布被从肩头扯开半幅,露出里面石榴红罗裙。
莫兰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翎贵人,那目光不怒不威,翎贵人哭道,“太后娘娘……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先帝在时,最重礼法。后宫嫔御衣饰妆容,皆有定规。丧期之内,素服斋戒,马虎不得。”
莫兰走到隔壁,绮春立刻会意跟上。
殿内只有两人,莫兰问,“皇后想如何处置?”
绮春低声道:“母后,按宫规,孝服之内着艳色,是对先帝的大不敬。可她毕竟是皇上的……心头好。”
她语气既委屈又克制。
莫兰轻哼一声,“你是中宫皇后,处置一个贵人,还要来问哀家?别忘了哀家也做过皇后,不是你这个做法。”
绮春低语,“太上皇与当今皇上性子大不相同。儿媳若处置轻了,压不住悠悠之口;处置重了,又怕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母后是先帝正妻,辈分尊长,由母后发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檐外春雨如酥,飘进来几丝沾在莫兰鬓边,她也不拂,只看着远处被雨雾笼住的宫阙飞檐,沉默了片刻。
“你倒会做人。”莫兰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翎贵人专宠,谁不知道?你早想处置她了吧?大家的丧服都有份量的很,唯她的经不起一股风。”
“还偏 穿了不能穿的颜色。”莫兰凌厉瞥了绮椿 一眼,“当真都与你无干?”
绮春知道这位太上皇后是个直脾气,说谎反而招她厌烦,索性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