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韵落后千倾辞身后半步,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发梢。
但刚才在病房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和谐”感,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驱之不散。
母亲那最后的眼神……绝对不是释怀或接纳。
该怎么讲呢?
更像是狩猎前的蛰伏。
而千倾辞则是不疾不徐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电梯前,伸手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宁韵看着镜面里千倾辞平静无波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她是否也觉得不对劲?
问他母亲究竟想做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深想。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狭小的空间迅速被沉默填满。
数字一格一格向下跳……
许久,宁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姐姐……”
“嗯?”千倾辞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我妈她……”宁韵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她之前不会这样。”
“哪样?”
千倾辞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很静,像深夜无波的湖。
“就是……这么……”宁韵找不到确切的词,“客气。甚至有点……刻意。”
千倾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这样不好吗?”
“她不会再反对我们…….”她转回头,声音平淡,“也许是她想通了,也许……”
她顿了顿,电梯恰好到达一楼,门开了,“是她换了种方式。”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宁韵心底,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宁韵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千倾辞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稍稍偏过身子,替他遮去一部分光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宁韵心头一暖,方才的忐忑被冲淡了些许。
他看向千倾辞,她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美好得不真实,和昨夜台阶上那个眼神凌厉、语气偏执的她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许……都是?
“走吧,”
千倾辞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回家。”
“我给你炖了汤,早上出门前就放在慢炖锅里,现在回去喝正好。”
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医院带来的那点阴冷。
宁韵“嗯~”了一声,任由她牵着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千倾辞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内放着宁韵喜欢的曲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可宁韵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医院。
母亲突然的转变,宁曦姐那掩饰不住的警惕,还有沈铃昨天那场突兀又恶意的“拜访”……
所有,最近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对了,还有颈侧那个已经淡去、却依旧能摸到的微小针孔。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那块皮肤。
“还疼吗?”
千倾辞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让宁韵微微一颤。
他放下手,摇摇头:“不疼了。”
千倾辞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只是营养液,添加了一点助眠成分。你最近神经太紧绷了,睡不好。”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剂量很小,不会对身体有影响。我咨询过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
宁韵下意识重复。
“嗯。”千倾辞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通往小区的主路,“一个朋友。医学方面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专业,你放心。”
这算解释吗?
算是吧。
可宁韵心里那点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他选择不再追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未必是想要的,反而可能打破眼下这脆弱的平静。
他太贪恋这份平静了,贪恋她此刻的温柔,贪恋这个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
哪怕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他也想多停留一会儿。
回到家,果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千倾辞换下鞋子,径直走进厨房,揭开慢炖锅的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
“趁热喝。”
宁韵在她对面坐下,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度恰到好处,味道鲜美……
他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了视线。
千倾辞没有喝,只是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喝。
她的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专注。
“好喝吗?”她问。
“好喝。”宁韵点头,声音有些闷。
千倾辞笑了笑,伸手过来,用指尖轻轻擦掉他嘴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汤渍。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电流般的悸动。
宁韵抬起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映着他的影子,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这一刻,那些疑虑、不安、恐惧,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汤和她的注视暂时驱散了。
宁韵想,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母亲只是暂时妥协,姐姐……姐姐或许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关心他,哪怕那方式有些特别。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千倾辞看着他乖乖喝完,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她起身收拾碗筷,宁韵想帮忙,又被她轻轻按回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