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姚启智一走,袁守一又换了副面孔,变得亲和力十足,跟每个人都要拉一会家常,把班子会开成了亲友会。
唯一不同的是杨辰,也不是人家不想亲近杨辰,而是杨辰的年龄太小,跟他找不到共同点,说父母,杨辰没有,说孩子的教育,杨辰这边照样对不上。
想找共同点拉近关系都不容易,而且借用互相都认识人也不容易,因为杨辰认识的人,一般跟对方也不在一个年龄层。
实际上是因为,他一个新晋常委,也不可能跟步海云、花幼兰这些人产生交集,更不用说侯蓝天等更高层次的人了。
他结识的最高层次的领导就是刘心怀。
聊了好大一会,明晟都过来请示说全体干部职工已经到齐了,会议时间也到了,还被袁守一训了一顿。
说他不知道什么重要,这边正开领导会议呢,不能让那边等等,催什么催。
明晟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低身退开。
即便如此,袁守一还要来一句:“怎么选的办公室主任,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这个时候要有人随声附和,他下一步就准备换掉明晟这个办公室主任,并不是他跟明晟有什么恩怨,而是他只经过简短接触就能判定出明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这种人过于方正,一点都不灵活。
在他看来根本不适合当一个办公室主任。
这就是一个领导的喜好问题,有人喜欢办公室主任灵活一点,好给自己创造很多便利,而有的人喜欢办公室主任死板一点,好减少自己很多麻烦。
两件事让袁守一很不喜欢明晟,认为明晟没有眼色。
第一件是明晟第一次去接袁守一的时候,开的还是乔伊云那辆车,袁守一随口说了句:“这车有点年头了呀。”
结果第二次去接他的时候,还是开的这辆车,这就让袁守一有点不满,认为他要不是缺少悟性,要不就是没把自己这个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当回事。
虽然后来明晟还是解释了,说是这辆车的牌照是省领导专用,在交管等部门备过案的,可以享受很多特权。
可是在袁守一看来,这恰好是他缺乏变通能力的表现。
人家是认牌照不认车,你就不会弄辆新车把这个牌照换上去。
还有一件事,则是在他个人的居住问题上,明晟同样不知道变通。
常委别墅群里面,按说有他一座,至少乔伊云那一座,乔伊云就没有占着不放,要知道这种事不是没事。
有四座常委别墅都是被现在不是常委的人占着,其中三位还好说,人家虽然不是常委了,但去了众议院和参议院,好歹还算是省领导。
有一个已经去了外省,却让自己的老妻继续占着,理由是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又有那个什么阿兹海默症,受不了情绪上的波动,也不适合改变居住的环境了,那你能怎么样,硬把人撵走。
实际上他这个老妻身体好的很,而且这里主要是他儿子和媳妇居住。
想来也是,这里不仅环境好,安全有保障,不仅没有一切物业方面的开支,更主要的是,在这里住有地位呀。
不管你想做点什么,泡妞也好,做生意也好,当掮客也好,只要把人一领进来,自然就相信你了。
乔伊云住的九号,实际上已经是相当靠前的一个位置了,前面有三个都是被占的。
但是袁守一却不愿意住进去,而是选了后面的十六号。
那边也不错,也是最近才修整过的,但是袁守一看了以后,又提出了很多新要求,而且很多都非常麻烦,所以短时间内他就得住到外面。
肯定不能住到常委别墅里,至少现在不能,刚上任,正是结交关系、收取好处的时候,在大院里面多显眼,住在外面多好。
他要求部里在某酒店给他租个房间,但是那个酒店是五星级的,他要的又是个总统套房,有点不符合规定,明晟也起到了提醒作用,被袁守一骂了句不动脑子。
这个就算了,明晟打算先租一个月,然后视情况而定,毕竟常委大别墅还在那等着呢。
结果又被袁守一训了一通,说非要让酒店三番五次催费让他脸上无光,让直接租一年的。
虽然最后明晟都满足了他的要求,可是不爽快,总是说三道四的,那些规定要求什么的,什么时候是给一把手制定的。
可是袁守一提出来后,却是一个随声附和的都没有,这让他非常意外,也让他觉得非常丢脸。
也让他非常不解,不是说这个姓明的没有什么后台嘛,纯粹就是乔伊云把他提上来的。
私下里见面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忠心表的,说一切行动听指挥,说我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不在话下,怎么让你们赞同换个办公室主任,就都不吭了呢。
实际上,一来是明晟是乔伊云最近才提上来了,而乔伊云刚走,余威还在,你想换是你的事,让我们赞同,岂不是会得罪乔部长。
而且你还把乔部长捧那么高,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现在我们要是同意换了,乔部长会怎么想,说不定不会怪你,反而怨我们。
二来是,他们也都听说了,新来的这个部长,有点不太靠谱,也不太安分,有个守规矩的办公室主任规劝他也好,至少不会犯更大的错误。
就算他想发火,或者想烧三把火,让他先从明晟开始,至少能帮人吸引火力,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晨晟这么快下去。
万一换上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对其它的副部长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让明晟在前面先顶着,也挺好的。
看没人赞同自己,自己又刚来,实在不好上来就动人,只有阴着脸宣布散会。
等到了全体会议上,袁守一又换了一副面孔,严厉无比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位高标准、严要求、不讲情面、只看工作的卫士,任何人试图在他这弄虚作假,都会被他致以最严厉的打击。
等到了单独跟副部长们谈话聊天的时候,本来是按照排名顺序来的,杨辰应该排在张爱武的前面,但是杨辰主动提出,自己最年轻,应该排最后。
同时他也想避避张爱武的风头,这几天张爱武明显支楞起来了,你要排他前面吧,他可能不会当面说什么,但肯定会偷偷翻几个白眼,说不定还要在心里骂几句。
杨辰不重视这个,自然就觉得无所谓。
但袁守一却直接让办公室把杨辰排在了贾华强的后面,不仅隔过了同为副厅的张爱武,也隔过了已经是正厅的赵合敏。
杨辰不愿意享受这种看似荣耀实质无任何意义的待遇,但是又不好逆了他的意思。
胡立新出来的时候,也偷偷跟他们说了,单独交流的时候,袁部长就又变得和颜悦色、语重心长起来。
这种随时变幻的表演,袁守一早习以为常。
官场嘛,哪里有永远一副面孔的领导?他在财税系统混了半辈子,见过的风浪不比宣传部这些书生多得多,拿捏他们跟玩似的。
他让明晟把那套用来招待客人的腐国骨瓷茶具搬了出来,说这是一位老领导去腐国访问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 。
对胡立新这些人,袁守一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切。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胡立新老母亲的身体怎样,孩子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然后又隐隐约约透露出以后宣传部的大事小情还要靠你这位老宣传把关掌眼。
那模样,把礼贤下士演绎的活灵活现。
胡立新也是人精,自然顺着话头表忠心,一场谈话下来,气氛倒是融洽。
不过,袁守一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别把它当真。
越是老家伙们,越是圆滑,嘴里说的听从指挥,实际上永远是在观望、看风向。
真的要让他们出死力,把工作当成事业干,永远也不可能。
想要真正把工作干出成果,干出成绩,还得看杨辰这样的年轻人。
调整谈话顺序,除了想彰显对杨辰的重视,也有挑拨离间的意思,把杨辰跟这些老家伙们分割开,让他在部里孤立无援。
当杨辰进来后,袁守一特意起身,趁握手之际,亲自把杨辰领到对面的沙发上。
特意还让杨辰看到,他换的全新茶,全新杯。
“杨部长,来,坐。到了我这儿,就不是开会,没什么规矩,有什么说什么,就是聊聊天。”袁守一圆滚滚的脸上堆满笑容,声音虽然依旧不洪亮,但语气热络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杨辰微微点头,坐下,坐姿端正,依旧是一脸的淡然若水,仿佛不论你态度如何变化,都与我无关。
主打一个你扮你的,我演我的。
袁守一坐回自已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忽然叹了口气:“杨部长,你知道乔部长临走前,专门跟我交代了什么吗?”
杨辰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但嘴上却说道:“乔部长对部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比较了解,袁部长刚来,他肯定把方方面面都向您交代清楚了。”
“不光是方方面面,是单单点了你的名字。”袁守一伸出短粗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杨辰,“乔部长跟我说,宣传部这一年能在全省乃至全国拿出手的成绩,什么文旅产业振兴、重大信息发布,包括那个什么公司,里子面子,都离不开你杨辰的谋划和执行。
他说你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多方位,复合型人才。
他临走时千叮万嘱,让我来之后,务必重视你,多依靠你,说只要把你用好了,宣传部这摊子就不会乱。”
这番话,半真半假。乔伊云交接工作时确实夸过杨辰,但没到‘千叮万嘱’这么夸张,袁守一这是借着乔伊云的余威,先给杨辰戴顶高帽子,试探他的底气。
反正杨辰又不可能去找乔伊云求证,就算是求证,自己也没有说错呀,只是夸张了一点。
谁知道杨辰听了以后很是荣辱不惊,只是来了句:“乔部长过誉了,成绩是乔部长指挥有方。”
用你的话给你堵回去。
袁守一却是眼珠一转,又压低了声音,略微凑近了些:“还有刘书记,也这样夸你。
我还没来昌州的时候,在刘书记家里喝酒,刘书记就说这边省委宣传部有个人才。
你要晓得,刘书记的眼光非常高,轻易不夸人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杨辰的反应,重点是眼神里的波动:“刘书记闲聊时,特意提到了你,说乔伊云选了个人才,昌州的宣传工作一下子就有了起色。
就是以你为例,并且说你是棵好苗子,沉得下心来,也扛得起责任。
刘书记让我这个当部长的,不仅要给你压担子,也要给你铺路子。
你看看,乔部长高升了还惦记你,刘书记还专门向我叮嘱你,能说是两个领导都错了?”
杨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袁守一也是借此告诉他跟刘心怀的亲密关系,特意把这两位都搬出,意图再清晰不过——拉拢,或者说,试探。
同时也是威胁,告诉你,乔伊云虽然看重你,但是却高升了,离你远了,而刘书记这边,很明显我们更亲近。
袁守一观察着杨辰的反应,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身子更加放松地陷进包裹里面,神态也更自在,有些推心置腹地说:“杨部长,不瞒你说,今天班子会上,我当着姚书记的面,把那帮老油条贬低了一顿,说成绩都是乔部长的,你们一无是处。你别往心里去,那话主要是说给他们听的,是给他们立规矩、挫锐气。对你,我是真心想用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还没来得及换掉的“开拓创新”标语,有些慷慨激昂起来:“乔部长高升到上面了,这是咱昌州的荣耀。
可他这一走,也把咱们宣传部的工作标准拔高了。
咱们要是塌了架子,也丢乔部长的脸不是。
我其实很清楚,我要是亦步亦趋照着乔部长的路子走,那我就是他的影子,有成绩也是乔部长打下的底子好;
我要是瞎折腾搞标新立异,那我就是败家子,这么好的基础不用,另起炉灶,底下的人不服,上面也得骂我急进。
这个尺度,太难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