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经验丰富,特别是经常跟行政机关打交道的人,走在政府大院或机关大楼里,见人的第一面,根据他的表现就能猜出他是哪类单位的人。
那种看起来神态祥和,走路松驰又自在的,一般都是那种没什么实权,既不批条子也不盖章、也定不了别人前程的单位出来的。
他们上班就是按部就班地处理手头的事务,喝茶、看报、敲键盘,到点下班,轻松又没有压力,也不用理会人世间的各种纷争,就像是河流里的石头,安然平和。
什么老干局、档案局、文联、妇联、工会、工商联、史志办等,以及很多局委里面的清闲科室。
第二种人走起跑来昂首挺胸,脸上带有张扬的自信,说话或打电话,嗓门莫名的高。
这都是手里有权的人,特别是对普通民众而言手中有权的人。
这个权力未必多大,可能只是一个窗口的受理权、一个项目的初审权,或是一份材料的审查权。
但就是这点权力,足以让他们在面对办事群众时,不自觉地端起一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姿态。
话说的得硬气一点,脸色要摆得冷酷一点,流程要卡得死一点,不然不足以彰显他的身份。
这类人就是民众最有怨言的部分,包括警察、工商、民政等有行政审批或执法权的单位人员。
第三种人则更加微妙。他们对民众未必直接掌权,但在行政机关中却掌握一定的权力。
甚至这个权力不一定是实际的权力,也可能是信息差,也可能是人脉,也可能是靠近领导的位置。
这类人表面上不张扬,甚至显得低调谦和,但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股刻意端着的装逼味。
他们的语气里永远带着斟酌过的分寸感,笑容里永远藏着衡量过的亲疏度,看似很随意的闲聊,但态度永远是一致的。
跟你说话就仿佛在不停提醒你: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的你不知道,我能影响的你够不着。
这类人,一般都是从两办、组织、纪检、审计这些部门出来的。
人家对普通民众不屑高傲,当然了,主要是普通民众理解不到他们的牛叉之处。
这三类人,像是权力世界的三个不同维度,分别照映出无权者的自在、小权者的张扬,以及掌控者的优越。
袁守一带的人里面,有三位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其中有一位女孩,看起来涉世未深的样子,这种味道不明显。
还有一位,则是财务处的黄丹丹。
到了文化发展保护公司,段月菲已经领人列队等候迎接了。
袁守一还挺高兴,异常温和地跟段月菲站着聊了好一会。
聊了一会之后,突然对杨辰说道:“杨部长,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虽然说你和段总说的都是昌州口音,可我怎么听着你们两个的比较接近呢?”
杨辰只好无奈承认道:“袁部长,向你承认错误,段月菲是我的表妹,没有向您汇报,是我不对。”
“表妹,亲表妹吗?”袁守一心中暗喜,终于抓到你小子的把柄了吧。
这个公司一年的流水据说都上亿了,说是打着助农的旗号,利润没那么多,至少也在千万以上吧,毕竟很多货物都是出口。
你小子别人不用,用你表妹,不就是想从中捞钱,这样看来,乔伊云肯定也不会多干净,指不定他和杨辰是一伙的。
不然的话,没有他同意,这个段月菲当不了这个公司的总经理。
杨辰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我小姑家的女儿。”
袁守一点了点头,看来是亲表妹,不过以前姑表兄妹通婚的也大有人在。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杨辰说道:“咱们当领导的,要适当避点嫌。”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让杨辰自己体会。
你不听话,你们这种关系就值得怀疑,就得避嫌。
听话,就是举贤不避亲。
杨辰没有理会他的敲打,大不了把段月菲免了。
反正知道来的袁守一是这种人后,杨辰也没打算再把这个生意再坚持下去。
他不想给别人手里落个把柄。
特别是这么明显的把柄。
照例是先参观,后座谈。
对于文化发展保护公司取得成绩,袁守一频频点头,公司发展的这么好,出乎他的预料。
而且经他亲自查看各种财务报表,业绩竟然没有什么夸大,看起来都是真实的。
说明这不是一个虚假的政绩工程,或者从地方宣传部门克扣利益堆出来的政绩。
如果这些生意都是真的,那反而不敢贸然动手,他想拿到公司的控制权,可没想把公司毁掉。
目前还是一只稳定下蛋的母鸡,不能干杀鸡取蛋的事。
所以就要挑公司存在的问题。
于是等座谈的时候,他就介绍了带来的三个人,其实就介绍了带队的一个,省审计厅的乐处长。
其它两位都是省审计厅的工作人员。
然后袁守一说道:“按照省委的统一要求和审计相关规定,准备对乔部长进行离任审计,这是一项常规性的审计,没有什么别的意义,大家不要多想。
但是因为省审计厅的人手正在处理其它审计活动,暂时抽不出人手来,所以由乐组长提前过来,跟咱们进行对接,同时呢,也是指导我们做好审计应对工作。
我的意思是,让乐处长先审计我们的二级机构,等大部队来了,再对我们部里进行全面审计。
黄丹丹来呢,是代表部财务处对文化发展保护公司进行指导的,同时也是部里和审计这边的联络人,负责对接这次审计工作。”
然后才对黄丹丹说道:“丹丹同志,你来了以后,只负责对接审计和财务指导,不能插手别的工作,更不得干涉公司的正常经营。”
然后才看向杨辰:“杨部长,段经理,你们看这样安排没问题吧?别耽误了公司的生意。”
杨辰和段月菲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但也只能点头同意。
袁守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