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当送信人手,他走到后院柴房外,值守的伙计连忙行礼禀报,屋内几名打手依旧叫嚣不止,张口闭口拿王侍郎施压,气焰丝毫未减。
杜齐柏隔着木门淡然出声:“你们依仗朝中权贵横行,殊不知这批军帽是送往辽东宁远会战前线,铁旗军数万将士寒冬御寒之物。
截留军需、遣人行凶,耽误战事乃是通敌重罪,寻常商事纠纷顶多罚银坐牢,牵扯军略大事,便是抄家问斩的罪过。
你们安心等着,三日之后,自有军方之人前来定是非,届时你们背后的郭奎、王昌吉,谁也脱不了干系。”
屋内骤然沉寂,方才叫嚣的打手们霎时间噤声不语,心底生出浓浓的惶恐。
他们平日里只知道依仗权势欺压商户,从未想过抢夺军需,竟会犯下牵连性命的重罪。
杜齐柏不再多言,回身踱步歇息,眼下只需静心等候三日,待到军备主事回京,便是掀翻这盘官商棋局的时候。
另一边郭府之内,郭奎端坐厅堂等候打手传回捷报,迟迟不见人手归来,心中渐渐生出不安,连忙遣管家派人前往杜氏商行外围打探动静。
夜深更沉,郭府正厅灯火通明,却衬得满室焦躁。
郭奎端坐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不停敲击着扶手,嗒嗒声响在空荡厅堂里格外刺耳。
他今夜特意放话,让老关带六人持刀夜闯杜氏后院,不求杀人,但求重伤震慑,务必打垮杜齐柏的底气,逼杜氏乖乖吐出军需大单。
按照预估,这时候早该传来杜家溃败、跪地服软的消息。
可时辰一刻刻过去,派出去的六人如同石沉大海,半点音讯无回。
旁边站立的大掌柜也是神色不安,频频朝外张望,低声道:
“东家,不对劲。老关这群人都是老手,寻常十七八条壮汉根本拦不住,昨夜去的人还轻轻松松得手,今夜怎么会迟迟不归?”
郭奎肥脸紧绷,眼底的傲慢渐渐褪去,生出一丝阴霾:“难道那杜齐柏不识抬举,硬要拼死抵抗?”
“就算抵抗,也该有逃回来报信的。”大掌柜眉头紧锁,“半点动静没有,太蹊跷了。”
郭奎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坐不住了,沉声喝道:“快!派两个手脚干净、面孔生的暗线,去杜氏铺子外围绕一圈!
不要靠近院墙,不要露头,只远远看灯火、听动静!速去速回!”
两名暗仆领命,黑衣裹身,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两人匆匆折返,面色发白,跪地回禀。
“东家!杜氏商行后院灯火全亮,人声压低,院里安静得诡异,没有打斗余响,没有追逃动静,更无人受伤呼救。
唯独后院柴房方向,有人连夜轮守,盯得极严,像是……扣住了人。”
这句话一出,郭奎浑身肥肉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沉得发黑。
大掌柜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老关六人,全都被杜齐柏拿下了?”
“不可能!”
郭奎低喝出声,满眼难以置信,“不过是个山野商户子弟,顶多会点乡下把式,我六条精壮打手、还带了泼刀,怎么能尽数栽在他手里?”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昨夜随意拿捏、拳打脚踢便能震慑的商行,今夜竟反手吞掉了他整队人手。
短暂震惊过后,一股恼羞成怒的戾气瞬间冲上郭奎心头。
他原本只想步步施压、温水煮蛙,借着王家权势逼退杜氏,稳稳吃下辽东军需的巨额红利,不必闹出大乱子。
可杜齐柏竟敢反手扣下他的人,等于当众撕破脸,打穿了他郭记的脸面!
“好!好一个杜家小儿!”
郭奎咬牙切齿,眼底阴狠暴涨,肥胖的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茶杯震得哐当乱响。
“本想给你留条退路,安分交出生意,便饶你商行安稳立足。既然你偏要鱼死网破,那就休怪我郭某人无情!”
大掌柜急声劝道:“东家!眼下我们人手被扣,一旦那杜齐柏拿住人证物证报官,再牵扯出王公子爷,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我们暂且收手,缓一缓局势?”
“收手?”
郭奎怒目圆睁,满脸暴戾,“我郭家与王家联手布的局,被一个乡下商户当众掀翻、扣人立威!
今夜若是退了,日后京中所有商行都会看我郭家笑话!往后我们再想插手军需采买,人人都敢骑到头上来!”
他思虑飞快,转瞬便打定阴毒主意,冷声道:“现在进退不得,只能再推一把。”
“你即刻秘密去见王昌吉公子。就说杜氏顽固不化、抗拒核查、私藏军械、拘禁市井良民,蓄意阻挠兵部公务。”
“请王侍郎即刻调动兵差,以‘涉嫌私通关外、囤积违制军资’的罪名,连夜查封杜氏全铺!”
大掌柜浑身一震:“东家!这是要往死里栽赃啊!一旦扣上私通关外的罪名,杜氏满铺都要倾覆!”
“不然呢?”
郭奎面色狰狞,“他扣我人手、握我把柄,留着便是祸患!与其等三日之后军备处主事归来翻盘,不如今夜抢先下手!
先扣罪名、先封商铺、先定口舌!
只要杜氏被打入谋逆嫌疑,手里所有证据,尽数作废!”
夜色漆黑,人心更毒。
杜齐柏本想静待三日、借军方大局堂堂正正翻盘。
可郭奎已经决意,不惜捏造重罪、连夜绝杀,要在天亮之前,彻底碾碎整个杜氏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