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畅眼睁睁看着辛苦擒下的人证尽数被夺,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看向廊下静立的杜齐柏,急声道:“小叔!他们不讲道理!分明是恶人行凶在先,为何官府反倒护着歹人!”
杜齐柏立在廊下,一身素衣立于灯火阴影之中,面色平静无波,唯独眼底深处寒冽刺骨。
他看着官差肆意搜查库房、贴封条、清点物资,看着那些持刀夜闯私宅的凶徒大摇大摆随官差离去,心底最后一丝对京城官场律法的期待,彻底碾碎。
道理?
在权钱勾结、官商沆瀣一气的京城,弱者本就无道理可讲。
巡检官查完后院,转身面对杜齐柏,冷声宣读定论:
“自即日起,杜氏商行全城铺面、城外军需库房尽数查封!所有待发军资暂行扣押!商行全员禁止离京,随时听候兵部传讯问案!”
一张张朱红封条,重重压在库房大门、铺面匾额、货箱栈堆之上。
一夜之间,兢兢业业、奉公供货的杜氏商行,惨遭雷霆查封,身陷谋嫌重罪。
衙役列队撤离,长街灯火渐远,只留下满院狼藉、冰冷封条,以及一众又怒又惧、满心不甘的伙计。
夜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寒凉。
杜齐柏抬眼望着贴满封条的库房,指尖缓缓收紧。
三日之期未到,对方已然不择手段、破釜沉舟,彻底要封死杜氏商行。
既然官场公道彻底断绝。
那便——只余军武定论。
一日转瞬即逝。
京城晨间天光微亮,街巷清冷肃穆,经历昨夜连夜查封的杜氏商行,死寂沉沉。
朱红封条遍贴门户,往日车马往来、伙计忙碌的景象尽数消散,只剩压抑与萧瑟笼罩整座宅院。
一众伙计守在院中,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唯有静静等候转机。
就在此时,远赴山海关督查边防物资的铁旗军军备处主管童大山,星夜兼程,策马返京。
他一路风尘仆仆,甲胄未卸,征尘满身,刚踏入京城军备处驻地,留守属下便第一时间迎上,将近日所有变故悉数禀明。
从兵部无故扣押前线御寒军帽、截断军需交割通路,到郭记商行依仗王家权势觊觎订单、两度深夜遣人持刀闯宅行凶。
再到昨夜兵部连夜罗织罪名、派兵查封杜氏全铺、强行劫走行凶人证,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娓娓道来。
童大山本就是军旅出身,性情刚烈耿直,半生驻守边关,见惯了将士浴血拼杀、苦寒戍边的艰辛。
听闻此事,胸中怒火轰然炸起,双目瞬间赤红,一股凛冽煞气直冲头顶!
他狠狠一掌拍碎桌案上的茶盏,瓷片四溅,厉声怒喝,声震整座公房:
“前线辽东宁远会战如火如荼!数万铁旗军将士披甲戍边、浴血厮杀,顶着雪原寒风拼性命保家国!”
“后方京城权贵,不恤军情、不忧战局,反倒为一己私利,争夺军需采买私利,官商勾结、构陷良商、阻滞军供!行此龌龊卑劣、祸国误军之事!简直该死!”
童大山久经沙场,深知寒冬凛冽,这批改良御寒军帽是前线将士刚需的保命物资。
一旦物资延误,边关士卒就要顶着暴雪酷寒作战,轻则冻伤致残,重则冻毙沙场,直接影响整场战局胜负。
前方将士以命护国,后方贪官奸商却牟利弄权、拖垮军务!
这般反差,如何不叫人怒火焚心!
他片刻不待,当机立断,沉声下令:“点兵!即刻调集两百铁旗军精锐亲兵!披甲持械,随我入城!”
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铁旗军乃是北境主战强军,直属帅府管辖,不受京城衙役、兵部闲散职权管束。
两百精兵闻令而动,甲胄整齐、刀锋雪亮,步履铿锵肃杀,短短片刻便列阵集结完毕。
铁甲森森,杀气凛然,与京城松散慵懒的卫戍兵马截然不同。
童大山一身镇边武官重甲,腰悬长刀,面色铁青,翻身上马。
不报备朝堂、不谒见兵部,直接带着两百精锐,列队穿城而过。
大道之上,铁旗军铁甲行进,脚步声整齐轰鸣,震得整条长街寂静无声。
沿街巡街衙役、守城卫兵见状无不骇然失色,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纷纷下意识躲避退让。
谁敢拦戍边强军、阻军务重事!
浩浩荡荡的铁甲队伍,径直奔赴已被查封的杜氏商行。
不多时,队伍停驻在杜氏商行大门之外。
紧闭的院门、满门的封条、死寂的庭院,映入童大山眼帘,更添心头怒火。
他翻身下马,声如洪钟,肃然开口,响彻整条街巷:
“铁旗军军备主事童大山,奉旨督办辽东前线军需!即刻开院,彻查冤案!”
院中的杜齐柏闻声,抬眸望向门外阵列森严的铁甲精兵,紧绷两日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轻轻松动。
他等的三日之期,他守的最后底气,终于如期而至。
官场强权压顶又如何?
权贵颠倒黑白又如何?
军国军务面前,一切私权私利,皆不堪一击。
京城这场官商布下的死局,终于迎来了破局的雷霆之力。
听见门外洪亮威严的军声,杜齐柏心头积压两日的沉郁阴霾骤然散开。
他快步上前,抬手一把拉开紧锁的院门,吱呀一声,紧闭两日的杜氏大门豁然敞开。
门外,童大山一身凛凛重甲未卸,征尘覆面,眉眼间还凝着未消的怒火,周身裹挟着边关铁血煞气,与京城温软奢靡的气息格格不入。
两百铁旗军精兵列阵两侧,甲叶森寒、刀枪映日,肃杀之气震慑整条长街。
杜齐柏快步走出,身姿依旧沉稳,只是眼底藏着连日周旋的疲惫,对着童大山深深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与恳切:“童叔。”
这一声称呼,温和又亲近,瞬间打破了武官身上的凛冽戾气。
童大山见状,脸上的怒色当即收敛大半,大步上前,厚重的军靴踏过青石板,步伐沉稳有力。
他抬手稳稳扶住杜齐柏的双臂,掌心带着常年握枪持刃的粗糙厚茧,力道温和却笃定,全然没有方才怒斥官场的凌厉。
他上下打量了杜齐柏一番,见青年衣衫整洁、身形挺拔,未曾受伤遭难,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
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与疼惜,声线也柔和了数分:“柏儿,委屈你了。”
一句简单的安慰,瞬间戳破了连日来所有的隐忍与煎熬。